【亮光】暖冬

CP18上的小料本,正文部分po一下

【1】

 纹枰之外,亦有俗世生活。

 

【2】

 “根据对陆地温度的检测以及根据海洋比热容测算,今年一月我们即将迎来新世纪以来最温暖的冬季……”

  棋局刚刚进行到一半,客厅内的电视突然被打开,震耳欲聋的音量伴随着女主播略显尖利的嗓音一并从客厅传至书房。正在对局的两人都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一凛,进藤悬在半空中的手不由自主地一抖,玻璃制的棋子迅速向地面坠去。

  好在他及时接住了那颗棋子,进藤略表歉意地对他的指导对象小林先生笑了笑,对局继续。

    “全球变暖……趋势很严重嘛,听说北极的冰盖都融化了一小半呢。”小林先生对着刚刚电视中的新闻啧啧感叹,同时托腮蹙眉,心中盘算着应该怎么应付进藤的这一手棋。

   若有所思的并不止他一个,电视那边的音量刚刚降下,进藤的思绪也有那么一瞬的飘忽不定。从他的角度向前看去,目光越过他的指导对象,正对着的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在不太明亮的灯光之下几乎和漆黑的天幕融合在一起。低温使霜雪在上面凝结成好看的窗花,透过雾蒙蒙的白,进藤还能看到窗外树枝上的树挂。 

   “哈……怎么看都还是很冷的样子嘛。”

   

   “在韩国首尔举行的第五局人机大战中,韩国棋手高永夏中盘认输,最终总比分1:4不敌人工智能Betago……”

   客厅电视内播报的话题陡然一转,猝不及防地来到了另一场棋局之上,而也恰在此时电视的声音被渐渐调小——想必主人终于找到了遥控器。而进藤最后听到的,就是高永夏落败的消息。

   “啊……还是输了呢。”小林先生对着刚刚电视中的新闻啧啧感叹,怎么看起来都是有点遗憾的样子,“对战人工智能,对于人类棋手来说,多少还是有些困难吧。”

   明显是征求对方意见的口吻,可进藤却没有回话。不知为何,他感觉有些莫名的烦躁,为应该怎么进行下一手才能把小林的棋路引导到正确的方向上,也为对方刚刚这有意无意的一句话。

   输的话,一定就是必然吗?

   “进藤老师?”

   小林先生等了许久也不见进藤继续下一手,也没有听到他的回答。他略带不满地叫了一声,才把进藤从神游之中唤了回来。两人间的气氛一时有点尴尬,进藤连忙为自己的走神道歉,重新将精力集中于眼前的棋局之上。

   前一刻被叫吃的小林先生并没有成功逃出去,错误的走法使得他有八目棋子断了气,面临着被从棋盘上提走的危机。进藤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之后行棋彻底阻断了这些黑子的活路。

    ……

    棋局很快就走向了尽头,小林先生一边叫苦不迭,一边送进藤出去。他不停地抱怨着两人之间过大的差距,而进藤只能在心中暗暗苦笑:天知道他为了引导对方走上正确的棋路到底做出了怎样的努力——不过效果看起来并不太尽人意。他觉得这位小林先生应该从头开始学习围棋基本知识,而不是这样花重金聘自己在有限的时间内下一局指导棋。

    但几分钟之后进藤就知道了他这样做的理由。

    小林太太从客厅里走了出来,开始对即将离去的进藤嘘寒问暖。就在进藤对这位热情和蔼的妇人好感度飙升的时候,短暂采访的邀约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被提了出来。

    啊……看来这场标价高得离谱的指导棋,从一开始就都是一个有关于采访的阴谋。从下半年起,对于这类采访他是能推就推。可这样的拖延战术在此时夫妻二人期冀的目光下却失了灵,进藤的大脑里一时间一片空白。

    他差一点就点头答应了。差的那一点,是因为进藤觉得这样好对不起在电视台实习的明明,小丫头几乎每天都在和他念叨自己的上司是怎么样软磨硬泡让她牵线约采访——虽然也说不上有多抵触这些媒体,可他连自己青梅竹马的好友都没有答应,怎么能败在这几张钞票之下呢?不行不行。

    然而一向不会委婉拒绝也无法强硬抵抗的他,根本想不到什么别的理由来推脱。就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自己外套口袋中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两下。进藤正犹豫着要不要先主动挂断,对方却先一步悄无声息地挂了电话。

    “如果进藤老师不方便的话,我们改日再约吧。”

最后没想到竟是小林太太为他解了围。

“不要让女朋友等太久。”随即她还补上了一句,脸上满是狡黠的笑意。

    “不过还是想问一下进藤老师,您对于今日的最后一场人机大战是怎么看的呢?”

    进藤脸上的神色稍缓,刚刚准备道谢离开就听见眼前人的话音落下。他有点担心这样下去会没完没了,可此时此刻他满脑想的也都是这件事情。何况小林夫人给他的感觉也并不是那么讨厌,比起单纯的采访问答,他更愿意把这看做是与友人之间的闲聊。

    “落败当然很可惜,最后一局的棋谱我还没有来得及看,不过…我相信高永夏君一定是下了一盘好棋。”

    “听说您和高先生私交很好?”

    “……还好吧。”进藤有点头疼,脑海中顿时浮现出高永夏那张怎么看怎么欠揍的脸,顿时觉得自己这句话说得无比违心。

  “如果有机会想要和Betago对局吗?”

  “当然!现在这应该是全世界棋士的梦想。”说到这里进藤笑了。

   可能也看出对方比较着急,小林女士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笑着说以后有机会再另约时间,之后就与丈夫二人一起送客出行。可这回反而是进藤支吾了起来,欲言又止的样子被小林女士捕捉到,她示意进藤说下去。

    “不是女朋友啦。”

 

【3】

    带着调笑语气明显欠缺说服力的反驳,欲盖弥彰的突然提及反而让小林夫妇愣了几秒。如临大赦的进藤向夫妻二人告别后就离开了他们的宅邸。走出房门,迎面而来的是呼啸不停的凛冽寒风,而不再是充满压迫气息的阴谋感。进藤不免长吁了一口气,开始暗暗感谢救自己于水火之中的“女朋友”。

    不知道是拨错了电话还是怎样,塔矢的来电只响了几秒钟就停了。休眠了一整天的手机不知为何正散发着异常的热度,不过在此时却很是实用。进藤把它当做小暖炉在手中握了一会儿,看着触控屏幕暗下又忽然亮起,隔着被他掌心薄汗覆住的一层水雾,于漆黑夜空中映出一束黯淡苍白的光。

    是塔矢发来的简讯——一个坏消息,一个好消息。

    家里的空调罢了工,恰在寒潮来袭的此时,冰窖一般的室内温度让他难以忍受。于是塔矢选择在临近的酒店借宿一晚。他在简讯的末尾附上了酒店名和门牌号——在这样的寒冷夜晚中,就像是一个带着些许暧昧的无声邀请。

    至于好消息是什么,塔矢并没有在简讯中说明。可能是塔矢想给他一个惊喜,但进藤觉得更多的可能则是对方没来得及打完字就按下了发送键——简讯结尾是稍微有那么一点仓促。进藤发誓这是真的,判断的依据是他自身过硬的国文素养,而决不是他对塔矢运用电子通讯工具能力的偏见。

     酒店离这里不算太远,进藤选择徒步前去。年终岁末的夜里,街上很少有行人的踪迹。冷空气裹挟着细小的雪花刮在脸上凉凉地作痛,但进藤却不讨厌这样的感觉。

     脸颊被冻得通红、手指变得麻木僵硬,然而行走于冬夜中的进藤十段却依旧乐此不疲地小口呼气,一边吞云吐雾,一边任由这白茫茫的水汽逐渐模糊眼前的景物。成熟的,有担当的进藤先生于空旷无人的街道上独自一人玩得忘乎所以。夜空中簌簌飘起了雪,然而他却依旧没有任何加快脚步的意思,任由那些不安分的雪花落上自己的发梢眼睫。

    最近的一次关于下雪的记忆还是在中时的圣诞节。东京难得下了一场大雪,还没有成为职业棋士的自己和加贺他们玩得很是痛快。然而之后他选择去当院生,再之后又成为了职业棋士,关于雪的记忆逐渐变得模糊而又零星,冬天更多时间里还是跪坐在棋盘前,进行着接连不断的手合赛和指导棋,亦或应付无休止的采访稿与让他永远头痛不已的期刊专栏。满天扑簌的飞雪也只不过是对局间隙向窗外一眼瞥去时窥见的风景。而那种挥之不去的恼人寒意,则被会所中永远烧不尽的温暖炉火逐渐消融驱散。进藤现在还记得自己在对局间隙偷偷看向塔矢时对方脸上的神情,在炉火映照出的暖红色光晕下也好像柔和了几分。

    原本有些烦闷的心情顿时转晴,他又想到了临走之时小林夫人略带促狭的话语,现在想想也好像不是那么糟糕的样子。只希望以后再见面时对方千万不要在这件事上做文章,因为进藤也隐约觉得自己最后的辩驳并不是很有说服力。不知道她是在哪家杂志社供职,是围棋相关的吗?无论是什么样的棋牌杂志,明天的头版头条都一定是今日人机对战的相关吧。

    想到了高永夏的败局,原本稍微明朗的心情又开始逐渐转阴,进藤自己还没有拿到这最后一局的棋谱,不过想来塔矢应该已经拿到了,正等着自己回去一起复盘。

   啊…糟了...

   记忆中渐渐浮现出恋人的面容,温和却又不苟言笑的脸庞此刻在他的脑海里显得更加冷若冰霜。早晨出门时他明明有看气象预报,也知道夜晚这场暴雪的存在,却依旧没有带任何雨具出来。一想到自己即将以这副落汤鸡一般的模样去见塔矢亮,进藤觉得可能还是选择回家,忍受没有空调的冰冷室温更明智一些。

    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进藤加快了前行的脚步。从棋盘上走到生活中,他们总是会因无数琐碎的事情而争吵不休。 进藤完全能够想象出塔矢会怎样训斥自己——完全没有生活能力,就像个笨蛋一样。想到这里进藤就忍不住撇嘴,他们两个之间根本就是五十步笑百步,到现在还经常将食盐与砂糖混淆的厨房杀手塔矢亮,根本就没有立场指责自己。

     何况他的行为根本就没有问题——进藤在前来小林先生家之前是在与初中围棋社的人们聚会。当他放弃期待已久的烤肉,去赴这场价格高昂的指导棋之时,明明还调侃他终于变成了为养家糊口四处奔波的,有责任感的大人了呢。 

     虽然完全不觉得塔矢亮需要他来抚养,不过进藤还是对这句话表示认同。

 

【4】

   进藤在外辗转了许久,好不容易才找到酒店的地址。心虚地敲开房间门后,是塔矢给他开的门。      

   两人之间瞬时出现了一个略显微妙的气压差,对方从头到脚打量了许久被淋成了落汤鸡的自己,那个眼神绝对算不上是友善。进藤被盯得芒刺在背,在脑海中拼命思索有没有什么靠谱一点的借口。

   “那个……我忘记带雨具出门了。”难得主动认了错,争取从宽处理。

    并没有意料之中的低气压,进藤不免吁了口气。趁着塔矢还没有发作,他几步小跑冲进浴室里,用最快的速度把自己收拾得暖和干净。浴室内缭绕蒸腾的水汽一点点温暖着他被冻得发抖的身躯。直到自己僵硬发红的耳廓重新趋向常温,进藤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在路上的行为真是愚蠢透顶。

   虽然理智告诉进藤应该赶快出去,然而他还是下意识地选择逃避,赖在浴室里没有走出去。一只手擦着马上就要干透的头发,另一只手扶上浴室镜,将上面的水雾胡乱抹去。进藤轻咳了两声,鬼使神差地对着镜子摆出一个略显怪异的笑脸。

   “那个,塔矢,我……”

   “你在干什么?”

 对着镜子演练的开场白刚说了一半,门外就有声音猝不及防地传来。突如其来的声响把进藤吓了一跳,令他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浴室地板上的水渍未干,赤脚站在地上的进藤趔趄了一下,之后直挺挺地仰面向后倒去。情急之下他抓住了浴缸的边缘,却失手又滑了下来。

  等到站在门外的塔矢听到这一连串声音闯入浴室之后。进藤早已经摔得头晕目眩人仰马翻。

    ......

  “进藤,你还好吗?进藤光?”

  从浴室到房间的几步路不长不短,可拖拽着进藤的塔矢却几乎耗尽了全身的力气。要搬运一个与自己身高体重相当的成年人绝对算不上容易,更何况不知是摔得太疼还是单纯的耍赖,整段路途之中进藤表现出了明显的不配合。塔矢觉得如果自己中途松手,对方一定就会立刻躺倒在原地,一整晚都不会挪动一步。

  等进藤终于接受这个有些丢脸的现况的时候,他已经被塔矢亮从浴室的地板拖拽到了房间内的小床上。把眼睛睁开一丝缝隙看向眼前的人,对方此时脸上满是平时难得一见的惊慌与焦急,这样看来塔矢肯定没有办法再针对刚才的事情发作了,想到这里进藤甚至还有点窃喜。

   不经意间他就把这样的表情全都写在了脸上,不出意外地下一秒就得到了惩罚。正在检查进藤伤势的塔矢将手顺着对方的脊柱向下一移,有意无意间抚到了尾骨的位置上。伤患处上顿时传来冰凉的触感,进藤又痛又惊,控制不住地浑身一凛,连滚带爬地翻身试图远离塔矢。

   身后随即传来一阵短促的笑声,这让进藤多少感觉有些不爽:对方摆明了就是在嘲笑自己。他把手撑在床沿上,向上牵引试图坐起身来,可腰部还未来得及用力,就有一阵剧痛从尾椎处传来。突如其来的疼痛让他不免手肘一弯,又重新跌落回床上。

    “要不还是去医院……”

    “不!绝不!”塔矢的提议让进藤差点从床上跳起来——当然,以他目前的身体状况无法顺利完成这种动作,他只能象征性地在床上蹬蹬腿来表示自己强烈的反对与抗议,腰椎用力牵扯出更多的疼痛,虽然无法看到自己的脸,不过进藤觉得自己的表情一定非常扭曲。

    如果去医院的话,一系列检查做下来一定会折腾到后半夜,如果弄不好的话可能还要住院。可他现在想要和塔矢复盘高永夏的第五战棋局,这才是当务之急。

    “塔矢,听我说,你知不知道高永夏他……”

    “我当然知道。”

    正准备打急救电话的塔矢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到一边转过头来面向进藤,稍微俯下身来有意无意之间拉近与床上伤患病人之间的距离。几缕还未来得及拢上的发丝就此落下,若有若无地擦过进藤的脸颊。

    这样反而让进藤不自在了起来,费力地翻了个身拉开自己和对方之间的距离。没想到塔矢完全不受影响,保持着同样的姿势,稍微向前凑了凑,对着进藤的后背自说自话,一呼一吸之间气息喷洒在对方的颈侧间,略显微妙的气氛让进藤觉得自己的脸上滚烫一片。

   “我要说的好消息就是这个,进藤你还好吗?你是不是发烧了,脸怎么这么烫?”

    冰凉的手指猝不及防地抚上进藤的脸颊,惊得后者浑身都颤了一下。自己一瞬间的绮念就这样被对方迅速捕捉到,还用这么一本正经的语气说了出来,进藤有些恼羞成怒,可又无从发作。

   “说正事。”语气稍稍有那么一点生硬。

   “我收到了邀请。”扬了扬手中对方公司经由棋院发给自己的信函,塔矢的脸上有着平日难得一见的欣喜与得意。

   “……他们为什么不找我!!!明明去年的胜率我更高!”这是一个大事,可对于进藤来说还是算不上什么好消息。在选拔上落败于塔矢的气愤感萦绕在他的心头挥之不去,他甚至一时间忘记了伤痛,激动地坐了起来。

  塔矢把折叠整齐的信函再次拆开,递到进藤的眼前,可对方却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看起来并不是那么非常想看。塔矢无奈的叹了口气,继续补充道:

    “……时间总共是两天,四场比赛,在三天之后……”塔矢有些惊异地上下打量了一番床上直坐着的人,明明刚才看起来伤势还那么严重。

    “邀请的是你。”

    “Yes!!!”

    还未于棋盘之上较量输赢,只是争取到了一个比赛名额就足以让进藤感到振奋不已,身下的床被他捶打得阵阵作响。如果不是身体有恙,塔矢能想象到此时的他一定靠在床头上振臂欢呼,乐得前仰后合,之后忙不迭地对着邀请函一阵狂拍,再发到推特上。

    “哎,塔矢君不要难过,明年继续努力,继续努力就好。”

    这场持续了数日的名额争夺终于在此刻落下了帷幕。床上的伤患病人一手接过信函,一边伸出手来故作安慰状拍了拍眼前人的肩膀,俨然一副胜利者的样子。塔矢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几下,要说在这之前他还为这个结果而感到有些失落,可到了此时看着尾巴翘到天上去的进藤,他也同时忍不住替对方感到高兴。

   刚拆开信函,进藤的手突然僵在了空中,稍稍转过头来面向塔矢,他脸上的神情有那么一点……难以言喻。

   “棋院为什么会把我的邀请寄给你?”

   “……只是为了方便吧。”塔矢面不改色,其实在刚收到的时候他也感到很诧异,不过转念一想代表棋院与美方进行联络的是绪方,那么邀请也应该是由他撰写并发出的。那么好像一切也就不那么令人感到意外了。虽然并未亲口承认过什么,不过塔矢觉得有关他们二人的事情,绪方了解的可能比他们双方的父母都要再多上那么几分。但他并不想让进藤胡乱猜想,于是也并未言明这些事情。

    “太过分了!为什么不都寄给我!”进藤看起来十分生气。

     塔矢点点头,对他的愤怒表示理解,可他总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具体是哪里他自己也说不太清。

    “总之为了到时能顺利进行对局,你必须去医院做个检查。”到最后塔矢的态度已经从一开始的强硬变成了循循善诱的哄劝,“很难得的机会,你也不想因为这种事情错过吧。”

 

【5】

 

   Betago刚刚研制出来的时候,棋院里漫天都是些道听途说的传言,不过在那时不要说对局,根本没有任何棋士见到过那台人工智能机器。但各国顶尖的棋士们也都在暗暗较劲,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争取一个机会,希望有朝一日能与其进行一番较量。棋院的几个高阶棋士们每天都在绪方的办公桌前争吵不休,这让绪方头痛不已,到最后他干脆是闭门谢客,拒绝听到任何与人工智能相关的话语。

    而于这群人之中最积极的当属进藤和塔矢,他们两个开始凑在一起胡闹的时候,整个棋院都被搅合的鸡飞狗跳。那段时间绪方只要稍微闭上眼睛,脑海中就全是他们两个在自己面前争吵的场景。

    一个科技苦手,一个英文白痴,在围棋之外的其他要素上两人也都是半斤八两。当然,这些也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可在棋盘之上,执著、热忱、努力、技艺……在这一切上他们又都是争先恐后不分高低。对于结果,绪方无法做出允诺,他能做的也只是尽力去推荐争取,最终的决定权还是在美方研发公司的手里。这种对局选择棋手时比起实力一般更看重知名度和话题性,毕竟不是一场普通的对局。

     直到后来,绪方觉得当第一次想到这里时,自己可能就已经决定好一切了。

 

     “所以...进藤,那个机器到底是什么?是要用电脑对局吗?你知道吗?”

   一边是对于最接近神之一手记忆的追寻,另一边是对于陌生科技的莫名恐惧,在棋院刚开始出现关于Betago相关传闻的时候,塔矢就总是这样跟在他身后问东问西,打听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不知道!”

   久而久之,进藤被弄得也有些烦躁,毕竟他对于人工智能的大多数了解也不过就是猜想。何况这个人真是好烦啊,明明在绪方面前还和自己吵得风生水起,一回来就变成了这个样子,慌张得让进藤一时间甚至有点不理解为什么对方要那么执着于这一场对局。

    这回塔矢竟然难得没有与他呛声。反思了一下自己刚才回绝得是不是太过强硬,进藤的态度也软化了下来:“听好了,塔矢,数码产品和人工智能不是能相提并论的东西,这个Beta……也绝对不是你手机软件里面的围棋游戏。现在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

    “具体怎么操作,我可能会在赢了他之后再告诉你。”说到最后他自己还有一点小得意。

    “你真应该去和你收藏的各种数码产品们道个歉。”塔矢避开了这个话题。而这句话成功地让进藤感到羞恼不已:自从他上次几乎花掉了一个季度的奖金买了40台PSP以来,塔矢这几个月就总是拿这件事情开涮。

     可能是童年时期遭受过种种不如意,在成年之后进藤总是想收藏点什么来弥补当年的心理阴影。比如说他收藏了近百款不同颜色型号款式的索尼游戏机,只因为在他小学五年级时因为考试失利被母亲没收了一个PSP。再比如说他多年以来一直四处搜寻秀策相关的棋谱与文物,把旧屋新居的房间都布置得如同博物馆一般。

     再古早久远的游戏机他都能用重金买到,可千年之前的人,却是无论怎样苦苦寻觅他过去的踪迹,却依旧难见一面。

     佐为……

     “……进藤?”

     感觉到眼前人的异样,塔矢试探着唤了一下眼前的人,他难得有些心虚,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刚刚说错了什么。而正在恍神的进藤被他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一惊,明明端坐在地板上却突然趔趄了一下,膝上放着的一沓棋谱也因重心的偏移滑落了满地。他连忙连滚带爬地俯身向前去将它们一本本拾起。

    “你没事吧……?”

    塔矢蹲下身去帮他去捡散落至各处的纸张。进藤忙不迭地点头,频率之快如同小鸡啄米。这更引起了塔矢的疑惑,不过他的手机就在此时猝不及防地响起,他必须立刻出门去赴一场指导棋。来不及继续多问,帮他整理好那一沓棋谱,塔矢就匆匆忙忙地出门了,临走之前还不忘嘱咐他要好好学两句英语。

    进藤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学语言一直是他的痛处。自从升入高位以来,为了参加国际性的比赛他也经常在世界各地辗转,可进藤的英文依旧差得令人发指。就连和谷和社都已经能与外国棋士顺利交谈,可他的英文水平依旧停留在小学水平上止步不前。半年前他曾经赴美参加一场比赛,获胜之后主办方对着他洋洋洒洒演说了几分钟,来预祝两国围棋文化交流长久友谊长青。可进藤别说与之进行交谈,就连对方的大意都无法听懂,看向眼前和蔼老头的眼神也是一片茫然。等到他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那句“sorry”已经脱口而出。而台下的记者们也很及时地捕捉到了这戏剧性的一幕。日本围棋界最受瞩目的青年才俊,顿时沦为国际棋坛上的笑柄。

     棋院简直要气疯了,等进藤回国后那几个老头轮番训斥了他好几天。回去之后进藤也有些过意不去,胡搅蛮缠地让塔矢为他补习,但几天之后他就兴致缺缺地想要放弃。一开始塔矢也算是尽心尽力,耳提面命,不过几日之后也是意识到进藤在语言之上可能真的是朽木不可雕。最后两人都不再提,算是放弃。进藤本还以为塔矢早已经忘记了这些事,也以为对方不再追究自己刚刚的豪言壮语,可是这个睚眦必报的男人总是能一秒戳中他的痛处,这一点真是讨厌至极。

 

【6】 

    “不可以躺在床上用电脑对局吗——”

进藤躺在床上,躲在被子里拖着长音,竭力忍住即将溢出的笑声。他不知道这样能不能算作是自己扳回了一局。总之不用看也知道塔矢的脸色不会好,进藤能听到对方有些尴尬的轻咳声,终于还是忍不住一秒破功,“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要是还想复盘就快点起来。”

    躲在被子里的进藤看不到塔矢此刻的表情,不过从语气上判断可能他也不是那么特别高兴。

   “你好烦啊……”虽然这么说着,可进藤急忙掀开自己头上的被子,习惯了黑暗的眼睛还没来得及清楚对焦,就于一片模糊光晕之中看到塔矢向客厅外走去。喂,这人难道还真的是生气了?自己现在这个半残废的样子要怎么才能瞬移到套间的客厅中啊?!进藤有些慌了,在后边连声唤着塔矢的名字。

    “塔矢?塔矢?”

    “塔——矢?塔矢亮?你能听见吗!!!”

    “亮?!”

    无人回应,进藤顿时有一种被抛弃的感觉,相隔一室却感觉有着千里的距离。不满地撇了撇嘴,进藤感觉有点头疼,一边不停地腹诽着这人什么时候这么开不起玩笑了。伸长手臂拿起放在床头柜上被冷落许久的手机,进藤泄愤一般地对着屏幕一阵猛戳,打算自己搜寻今日比赛的谱面。复盘什么的他自己一个人也可以,对于门外塔矢先生欺凌病患的幼稚行径,他才懒得去理。

     然而刚打开浏览器,屋外的塔矢就推着小桌子走了进来,无意中向前看去突然对上了进藤怔怔看向自己的眼神,这让塔矢感觉有些莫名其妙。

     “不是要复盘吗?我念给你。”

     “…哦。”

    塔矢先生的服务,这可是平日里绝佳难得的星级待遇。进藤稍微偏过头去,在他的这个角度能看到桌面棋盘上他原本打了一半的谱,塔矢把黑白两子分离开来,再一一拾进棋盒里。临行匆忙来不及带家中的用具,酒店的棋子绝对算不上质量顶尖,可透过暖黄色的光晕向塔矢的方向一眼望去,对方手中聚拢成堆的白色棋子竟有着玉石一般的腻白光泽。进藤伸手向棋盘拿回一颗白子来,朝着光源所在的方向细细端详,却怎么看都是普通的玻璃棋子而已,还有些微微透明。

     进藤有些疑惑,又向棋盘的方向看去。可此时对方已经把棋子全部放回盒中,注意到床上病号投来的迷惑视线,塔矢愣了一下,之后把自己的双手向前伸去。

     “就这么喜欢我的手?”

     “……才不是!!!”进藤一时气结,看着摆在眼前修长纤细的一双手,竭力忍住没有伸出手来把它们打落回去。

     两人折腾了许久才将这一盘棋检讨完毕。等到熄灯就寝的时候已经接近午夜两点,一时间气氛有点沉重,一是因为两人都困得不行,二是这样一局复盘下来,无论怎么说都多少让人感到很是压抑。      

    虽然已经困得睁不开眼,可进藤却还是久久无法入眠,酒店的床褥不是很舒服,他觉得浑身发痒却又翻不了身,明明有两张床,可不知为什么塔矢还非得和他挤在一起,暖风十足的房间里,身边另一个人的温度与重量紧贴着自己,没过多久进藤就觉得全身都变得汗津津。一时间他好想念几公里之外暖气坏掉冷如冰窖的家,又好悔恨自己为什么要洗澡——目前看来这完全就是无用功,现在他不但全身都被热气蒸的汗淋淋,而且还摔成了半身不遂,明天去医院还不知道结果会如何,现在他只能千万不要住院——后天他还想去看塔矢的对局。

     脑海里各种各样的事情搅合在一起,几日以来这五番棋的棋谱还一直在他的眼前飘来飘去。一路对局到至今,于机器面前已经没有任何人有十足的把握和信心能够说赢。明明只是套路和程序,可大容量存储与精密运算却堆砌出了无穷变化。于冰冷的机器面前,可能人类不得不承认自身的局限性。

      啊…还真是讨厌啊,虽然不愿意承认,可他毕竟也还是曾经输给过高永夏,后来也一直没有机会洗刷败局。而再过几日就轮到他自己了,能有多大的把握进藤自己也不能说清。数月之前Betago曾与世界排名六百余的欧洲棋士有过几盘对局,当时虽然人类棋士也是惨败而归,但机器的布局也算不上太过精巧,其中的失误也算不上少。但如今看来却早已是今非昔比,这五番棋的棋谱他早已经烂熟于心,其中高永夏虽说是有失误,但进藤知道,他也可以说算是用尽了全力。

     凌晨两点的夜里,困意一点点被兴奋吞噬,进藤渐渐觉得自己开始变得越来越清醒。他忍不住想要立刻去与之一争高下,与其于棋盘之上争斗厮杀,美国公司研制出的人工智能,韩国棋院的名誉九段,会是当下最强的存在吗?或者说,作为人工智能的它,反而会是比他们人类本身更接近于神之一手的存在?

     被自己的假设吓了一跳,进藤猛然睁开眼睛,看到的却只有茫茫夜晚中的一片黑。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没有如今风头正劲的人工智能,也没有飘荡在半空之中的鬼魂。

      ——也许闭上眼睛也不会有。

    

      “怎么还不睡?”

     身后传来塔矢的声音,不知是不是被自己的小动作吵醒。进藤没有吭声。

      “快睡吧。”

      伸长手臂从背后将对方揽入怀里,塔矢往身旁人的方向靠了靠,尽量放轻动作以防碰到对方受伤的腰椎。进藤被他小心翼翼的动作逗笑,反手握住对方从身后绕到自己腹间的手。冰凉的感觉激的他忍不住浑身一凛。

      “塔矢你手好冰。”

      塔矢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臂环紧,找到热源之后又向前蹭了蹭,以一个舒服的姿势准备入睡。可进藤被锢的难受,忍不住抬腿向后踢去。

      “喂,塔矢,我们起来下棋怎么样?反正你也睡不着。”

       塔矢稍稍松开手臂,却依旧保持着之前的姿势将对方圈在怀里:“可你明天还要早起去医院检查。”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还带着一点黏糊糊的鼻音。

       进藤没有再吭声,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比赛的事情先不要想……不要忘了之后我们还有对局。”他指的是半个月后的头衔争夺赛,进藤已经成功打出了循环赛,即将和塔矢用七番棋争夺最后的本因坊头衔。      

       “这回一定赢你!”三个月前王座头衔被塔矢夺取的事情一直让他不爽至今,这回怎么也扳回一局。更何况本因坊的这个头衔,他本身就已经等待得足够久。

       “那提前预祝告捷,塔矢本因坊。”明明已经困得不行,可进藤硬是从塔矢的话语中听出了几分促狭的笑意。

       “喂!你确定说的是我的名字吗?!”

【7】

      等进藤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在自家的床上,身上所穿的也被换成了睡衣。原本皱成一团的西服如今也被熨烫整齐,挂在衣架上。

      此时已经是上午九点,而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和塔矢退的房进藤自己也已经记不大清。只记得天还没亮的时候塔矢就把他叫醒,说棋院临时通知他前去大阪参加一个什么会议,到底是怎么一会儿事进藤也没太听清,那时的他根本还没有睡醒,对棋院安排的所有不满都转化作无从发泄的起床气。塔矢本想把他留在这里自己先行离去,可进藤却硬是不依。半是无奈半是气愤之下塔矢最终就这样带着他回了家。

      好在今日天气不错,晴好的天气里,被冷气团包围了一整夜的屋子竟也不是冷得那么让人难以忍受。准确地说他甚至是被热醒的。塔矢几乎把家中所有的被子都堆在了他的身上。啊,没有在睡梦中窒息而死还真是他的幸运啊。进藤又生气又想笑。

      一夜休整之后腰也没有那么疼了,最起码已经不再影响他正常的起身与行走,可进藤还不是那么特别想出去。他试着打开了空调遥控器,刚点开送风按钮,一阵震耳欲聋的送风声就从空调所在的方向传来,送风口处还携卷出一阵肉眼可见的灰尘——有多久没有清洗过了?进藤也已经记不太清。

     他下意识地迅速关闭了空调,把遥控器重新放回床头柜上,直到此时他才注意到塔矢留在床边的字条。

    “一点钟藤崎小姐会来接你去做检查,一切听她安排就好。”

     字条的末尾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可此时的进藤却怎么都笑不出来。瞟了一眼床头的电子表,现在已经是十二点四十分,他急忙四处翻找衣服,争取在明明来之前把衣衫不整的自己拾掇干净。

     但他的这点小愿望最终还是没有实现,明明第一次开始按门铃时进藤正在穿裤子,而当明明开始不耐烦地踢门的时候他还是没有找到自己左脚的袜子。感觉如果再让对方等下去那么自己这一天都不会有好果子吃,进藤只好十分不情愿地给明明开了门。

     “先坐下好啦。”

     没有再多说什么寒暄客套的话语,进藤急忙向卧室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走去。他迫切地想要找到自己的另一只袜子,可转念一想如果装备齐全了是不是就要立刻出发去医院了?这个念头刚刚出现他就放缓了步伐。

     “这是什么?”

     明明的声音就在此时猝不及防地从身后响起,正手忙脚乱寻找袜子的进藤向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只见明明一脸不明所以地看着手中的东西——而她两只手指拎起的正是进藤那只失踪已久的灰色袜子。

     “快还给我!”

     一瞬间进藤涨红了脸,踉跄前行着向明明所在的方向扑了过去。这种事情总是让人感到有些尴尬,就算对方是自己的青梅竹马也不行。

     “知道啦。”明明笑嘻嘻地把那只袜子扔还给他,看着进藤以最快的速度把袜子穿上。

     “真不知道塔矢是怎么能受得了你的……”对于一向邋遢马虎的青梅竹马,明明只能摇头叹气。

     “你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明明是我一直在忍受他!”对于自家青梅竹马的倒戈行为,进藤义正言辞地表示抗议。

     “可这是事实!”明明毫不客气地回嘴。

    

    等两人终于结束拌嘴,准备出门的时候已经快接近下午两点。进藤已经做好了早死早超生的心理准备,更何况他自我感觉良好应该也查不出什么问题。可此时明明却突然来了劲,开始一圈又一圈地环视进藤和塔矢的家。她打趣着说如果照两张照片写一篇报道发出去,那么估计下个月她就会升职加薪,毕竟又有几个人知道呢,进藤十段的私下生活一直是以脏乱差著称,又有谁知道为此塔矢本因坊几乎修炼出了十八般清洁技能,才能让整个家庭得以正常运行。对此进藤只能笑笑,他知道明明绝对不会这样做。有些事情因为是明明,所以就绝对不会担心被泄露出去。

    

    “你的状态看起来还不错呀,听塔矢君的意思我还以为需要叫一台救护车来呢。”进藤只是撇了撇嘴,想着昨晚无法翻身生无可恋的自己,没有理会她的打趣。

大雪过后是又一个晴好的天气,阳光直射之下也比起以往少了几分冬日的寒意。走了几步路之后明明甚至觉得有点热,解开了原本系得严严实实的围巾。直到此时明明才后知后觉地开始抱怨起进藤家中的温度,在得到空调坏掉的答复后她反而更加诧异。

   “难道你们不用暖桌吗?我一直以为塔矢君会很喜欢这种东西……”

    “为什么他会喜欢被炉?”进藤感到很是诧异。

    “就是……就是会很喜欢啊!那么古派的东西!”明明对此坚信不疑。

     

   进藤把车钥匙给了明明,之后的一路上他都没有怎么说话。一边是面对新手上路技术烂到爆却依旧兴奋不已的明明他实在是无法称赞却也不忍打击,另一方面是此时的他满脑子都是明明刚刚说的事情。空调是一定要修的,他可不想一个冬天都要住在冰窖里。可再买个被炉听起来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啊,好想在上面吃火锅啊——

    毕竟,冬天就是要有被炉和橘子嘛。

    不过进藤真的是一点都不觉得塔矢会喜欢这种东西,冬天的被炉,让人走向堕落深渊的物品。作为一个很有自知之明的大人,进藤先生觉得自己完全可以做到在被炉旁呆上一整天不挪窝。而遗憾的是,所有与懒惰沾边的东西都是塔矢最为深恶痛绝的东西——尤其是当这一切的消极因子出现在进藤光生活中时。

     与他商量肯定是没有效果的,最后还很有可能不欢而散。进藤撇了撇嘴,他实在不想这么快就放弃。要是趁他今天不在家偷偷把被炉运回去呢?先斩后奏听起来诚意更不足吧。

     可他的烦恼还没有长过三秒,一眼瞄到身旁正把车开得歪歪扭扭的明明,进藤突然就有了主意。

     对于借用对方名义买被炉的这件事情,进藤料到明明会同意,但没想到她会答应的如此痛快。不愧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在这种关键时刻一点就透。进藤感到很是欣慰。而明明却但笑不语,一路上进藤那点蜿蜒曲折的小心思,怎么可能逃得出她的眼睛。

       

      离家不远处就有一间大型医院,可明明却还是执意要开车前往市立医院。一开始进藤还不解于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可当第一眼窥见到明明手机上的来电显示时,他还是迅速地明白了全部的事情。此时此刻金子女士正在疯狂地呼叫明明,感觉对于二人的来访她已经等待了好久。进藤早就应该想到,明明一定会联系金子的。那位刚刚获得实习资格可以跟随教授参观出诊的医科大学高材生一直都巴不得他们所有人都生病住院。一想到一会儿会怎么被金子蹂躏…不,他不想继续想象下去。

      沉浸在恐惧之中无法自拔,进藤甚至都没有注意到目的地就在眼前。明明已经把车开进了停车场里,找到一个空的车位,熄火停车,豪迈地关上车门,然后催促着进藤快点下来。

      “我……我能不去吗。”进藤忍不住打起了退堂鼓。在某种程度上他宁可疼死在这里。

      “当然不行。”明明义正言辞的拒绝,“你运气不错,今天出诊的是金子的老师,她也会在这里陪你。”

      “不……我宁可疼死在这里。”

      “阿光你今年多大了,还这么讳疾忌医。”明明没有听清他最后一句抗议的内容,不过大概也能猜出来七八分,“我来陪你找金子,塔矢君可是有付陪同费的,要是你这么不配合可就太对不起他啦。”

     “他答应了你什么?”进藤的注意力顿时转向了这笔他不知情的秘密交易。他知道不可能是真正的钱,那样明明也肯定不会答应——塔矢一定是答应了她一些其他的事情。

      “下周他会接受我的采访哦。”明明笑得眉眼弯弯,“阿光也是一样。”

      原来在不知道的时候自己早已经被卖了个好价钱,进藤欲哭无泪,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来遭罪,最后牺牲的明明还是他。

 

      好在最后金子临时要开会,没有办法给他做检查,这让进藤吁了口气。可最终的结果却也算不上太好,医生建议他接受一个疗程的理疗。

       赶在明明一口答应之前进藤急忙开口,试图争取一个回旋的余地。他开始整理语言拼命解释,自己是个棋士,两天之后有非常重要的比赛要进行,能不能用其他的方式进行治疗,或者延后几天再说也可以。

       可他这边头口干舌燥地解释了半天,医生那边却好像根本就没有听见。

       “下棋?需要长时间跪坐?”过了好久医生才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这个发展看起来不太妙,不过进藤也只能点点头。

       “那就两个疗程,明天开始。”医生瞥了他一眼,看着一脸不情愿的进藤忍不住叹了口气,“你可绝对不只是一个简单摔伤淤青的问题。”

        医生拿起笔来指了指挂在观片灯上的X光片:“趁着还不太严重抓紧治疗吧,你也不想以后一直像孕妇一样扶着腰走路吧。

       “……”

        看着一脸菜色的进藤,明明终于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当然最后进藤还是在时间上做了最大争取,从三天后开始每天下午来医院进行治疗。医生看起来还是有点不太高兴,但也是尊重他的意见并预约了时间。其实对于这个结果进藤还是很不满意,在本因坊战结束之前他都完全不想来做这个治疗。不过在这种情况下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也就是不耽误后天的人机对战。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进藤觉得明明看起来有点失望——小丫头到现在还为自己没有落在金子手里而感到遗憾,一想到自己的青梅竹马正联合着各路人马变着法的折腾自己,进藤就觉得火大不已。

 

【8】

        进藤本打算把车留给明明自己乘地铁回去,可来时开的兴起的藤崎司机说什么也不肯,说是看在他是病人的份上一定要亲自开车把他送回去。进藤也拗不过她只能听之任之。等到折腾回家的时候天已黑透,心累无比的进藤也没有再招待明明,回到家后就把自己埋到了被子里,方圆五里内这套床褥是唯一的热源,他真的是一点都不想离开这里。

        好不容易摆脱了讨厌的医院和老妈子一样喋喋不休的明明,抛却这一系列生活上的琐碎事情,进藤此时此刻满心想的都是后天的那盘棋。今天一整天都在和明明胡闹,他连给高永夏打个电话的时间都没有抽出来。还是明天再说吧。他的脑海里一片浑浑噩噩,想打两局谱却又无论如何也不想离开温暖的被窝,最终还是选择拿出手机,准备再研究一下上一次人机大战的五番棋。可刚刚点亮屏幕就看到了三十余通未接来电,吓得进藤差点没把手机扔出去。

      大多数都是棋院打来的,最近的一通是塔矢打来的。进藤想了想,最终还是先回拨了塔矢的电话。

      没有几秒对面就接通了来电,看来也是一直在等着自己,想到这里进藤感到有点心虚,因为自己一时粗心把手机落在了家里,想必塔矢也应该找他找得很着急。

       “抱歉,现在才联系你,还在医院吗?”

       先开口的塔矢让进藤把原本到嘴边的道歉话语就此咽下,看来对方并没有发现自己忘带手机的事情,进藤心中窃喜,顺势宽容大度地原谅了对方。

      “你在打谱?”进藤隐约能听到电话那端传来棋子碰撞时哗啦啦的声响,应该是正在收拾残局。   

       “嗯...刚刚在电话里和高君探讨了一下昨日的最后一局。”不知是不是幻觉,进藤好像听到塔矢叹了一口气。

       一边腹诽着这两个在越洋电话里对局的人是多么奢侈,一边忍不住和塔矢一起叹气。一时间电话两端长吁短叹的声音此起彼伏。两人先是愣了一下,之后齐声笑了。

       “你的腰怎么样了?有去做检查吗?”气氛渐缓,塔矢又问了一遍这个刚刚被进藤遗漏掉的问题。

       “过两天可能要去做治疗吧……”进藤语焉不详,一想到这件事他就头疼不已。“塔矢,你以后有这种事情千万不要再找明明,她……特别爱大惊小怪。”

       “我一有点事她就爱在我妈那边添油加醋。”知道在自己和自家妈妈的两重夹击之下明明也难办,进藤也一直为这件事头疼不已。    

       “藤崎小姐一直很关心你。”很肯定的语气。

       “嗯……”对于这一点进藤倒是从不否认。二十余年青梅竹马的感情,明明可能是这个世界上除了父母之外最关心自己的人。也许在某种程度上连塔矢都无法企及。

      不过后者也够他受的了,原本棋盘之上齐头并进的对手与挚友,不知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于自己的生命之中一点点涉入到黑白两色之外的色彩中。那个原本与自己论道争先,秉烛夜谈至天明的塔矢亮竟然也会督促他早些睡觉不要熬夜。久而久之他也逐渐习惯了这些。

      不知不觉间笑意就涌上了嘴边,进藤觉得这样有点傻,忍不住轻咳了两声来掩饰自己的窘迫。也就是在此时他才意识到电话那端已经许久没有传来过塔矢的声音。

      “塔矢?”进藤试探着叫了两声,想了想刚才他们谈话的内容“喂,你不至于连明明的飞醋都要吃吧。”

       略带促狭的语气,终于唤回了电话那段人的声音,窸窸窣窣收拾棋子的声音就此停了下来。

      “当然没有!”他自己是开玩笑,可塔矢听起来却好像真的是着急了。

      “开玩笑啦开玩笑。”进藤笑嘻嘻地揭过了这个话题,“不过以后再有这种事情你真的不要再让她来了!”

      怎么说也是身强体壮的大好青年,怎么也不至于看个病还需要女孩子陪护。此时的他早已经把昨天那个卧床不起的自己忘记得一干二净。

      “我也可以直接联系伯母。”不温不火的语气从电话那端慢悠悠地传来。

      下达的最后通牒成功让进藤乖乖闭上了嘴,他突然想到也许一直被母亲耳提面命看护自己的根本就不只是明明,塔矢也一定被她拜托过,没错,一定。

      “不……千万别……”可怜兮兮的央求声从这端传来。好不容易摆脱了母亲的唠叨,在人格与金钱上实现了双重独立的进藤实在不想让家人再为自己而担心。

       “看你表现。”塔矢的心情好像很好,从电话里听来声音中都带着几分笑意,“要不要听下高君是怎么评述那五番棋的?”

       “……我自己会去问他的。”进藤撇了撇嘴,被对方掌控住软肋的感觉一点都不好,顿时想都不想地顶嘴道,把这通电话之前的十几分钟里,他怎么纠结到底要如何联系高永夏进行复盘的事情忘记得一干二净。   

       “你当然不会。”塔矢对此倒是很肯定。

       “谁说我……”不知为何进藤心中突然火起,可他还是话说了一半就再没了下文,好吧,虽然说硬着头皮也可以上,不过对此他心中的确不是那么非常情愿,甚至他都不太清楚到底要怎么面对高永夏。

      “ 他们曾经打算从提劫上入手,用对方数据库中缺少的招数来制衡对方,不过最终都是成效甚微。”塔矢顿了顿,“与人工智能相比,在很多地方上……人类还是有局限性。”

      “嗯……”进藤打了个哈欠,磨磨蹭蹭地从床上起身走到客厅,准备再研读一下前几日的棋局,“不管是什么,只要能赢就好吧。”两指夹起一颗黑子放入交叉点,16-4星位开局。

      塔矢没有回答,一时间他竟也不知到底要说些什么。机器的步步经营的精密计算足够让人感到头疼。进藤的语调故作轻松,可他到底有几分胜算,一时间塔矢竟也不能说清。其实就连一向以扎实著称的他自己都无法去保证些什么。他还记得Betago与高永夏的第一局棋,那时他们在荧幕这端跟进了全程,虽然之后的几场也是接连落败,可直到现在想起第一局高永夏中盘投子认输时的样子,他还是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想要说些什么,可喉咙却堵得发紧。

       盘面越小越加精湛的判断,人类根本难以比拟的官子能力,不过百手之时塔矢还认为高永夏最终会以微弱的优势赢得比赛,可最终还是输得一塌涂地。作为行棋多年的棋士,他有把握能预测到五到十手之内的棋局,可作为人工智能的Betago呢?它能看到多少?二十手?三十手?在所有人包括高永夏自己都认为稳操胜券之时,作为机器的它在意识中是不是认为已经拿下了第一局?

       这种被从高处俯视的感觉,本身就已能让他不寒而栗。而这种感觉并不是第一次。

      “进藤,你还记得SAI吗?”

       未经多少思考,脑海中突然闪现过的话语就这样从嘴边说了出来,这句话让塔矢自己都突然怔住,一瞬间不知要如何将对话继续下去。当年于围棋界声名鹊起的网络棋手,因为消失已久也逐渐淡出了人们的记忆之中。

      隐约之间塔矢总觉得SAI的消失和发生在进藤身上的种种谜团有着分不开的联系。多年以来他一直尽量避免和进藤讨论这个问题,塔矢觉得自己有等下去的耐心,即使进藤从未和他主动提起这件事情。

      缺少供暖的房间里,塔矢略带试探的低沉声音于电话那端小心翼翼地响起,进藤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原本还有些混沌的思绪霎时变得清醒,下意识地猛然向身后转去,他自己也不知自己到底在找些什么。门窗紧阖的屋室内一片安静,没有风的踪影,也再难觅鬼神的踪迹。

     悬于半空还未落在棋盘之上的黑子就此滚落在了地板之上。进藤俯身将其捡起,万幸是没有摔坏。

     进藤没有回答,深呼吸竭力保持冷静,可心跳还是不由自主地漏了几拍。塔矢是发现了什么吗?时间已经足够长,长到有时他都不会时刻铭记,长到他有时会想如果再不告诉塔矢,那么也许有一天他自己都无法抓住流逝的时间,无法去用语言阐述一段于十余年前亲历的事情。有时他想和塔矢谈起这件事情,可无论怎么开头却又都是那么突兀,看着对方一脸迷茫又期待的神情,思绪一片混乱的他如鲠在喉,什么都无法说清。

  这还是多年以来塔矢第一次主动和他提起名字,是因为Betago吗?同样难以取胜的对手,可进藤却无论怎样都无法将他们二者联系在一起。远去的日子已经是十余年,作为冰冷数据存活在网络围棋中的SAI逐渐被人们淡忘,而只有他一人拥有的藤原佐为,在岁月消磨之下,就算他再想铭记,有些遥远而又模糊的事情,还是拼尽全力也无法再回忆起。

       SAI,那个曾经名震网络围棋界的名字,三个字母一个音节,竭力拖长声调三秒钟也可以彻底结束的短音。进藤还记得那个围棋网站域名,记得用户名和密码,可他却再也不敢再登陆那个账号。再上去又会怎么样呢?被人于网络技术飞速进步的今日迅速的验明真身,还是与他人对局被人发现其中的差异?他无法去这样做,以这样一种迂回的方式与过去的佐为正面交锋,在别人的记忆里。

     而于微弱传递的电流之中,于那端这个名字又再次被他人提起,这一切对于塔矢来说又意味着什么呢?对于其他人来说又意味着什么呢?进藤甚至不敢去想。他已经有太久太久没有梦到过佐为了,而有时他自己都会忍不住地感到恐惧,拼命回想恩师的面容,可却是一片模糊看不清。

       Betago是外国的人工智能,是他渴望与之一战的对手,是人类智慧的结晶,是在追求神之一手的道路上必须逾越的障壁。而藤原佐为呢?

      ——那是进藤光二十余年生命之中唯一有幸窥见过,并将穷极一生去追逐的神迹。

  

    “亮。”过了好久,进藤才开口道。

     “他们不一样。”

      

    也许这并不是一个谈论这件事情的好时机,塔矢亮一怔,虽然能隐约感觉到什么,但进藤的反应还是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他的声音中带着几丝哽咽,这让塔矢原本想要说的话语也顿时忘得一干二净。

       

    “进藤,你听我说。”       

    “Betago是机器,你未必会在对战中占优势。别忘了你也曾输给过高永夏。”塔矢压低了声音,夜晚时分轻柔的声线带上几分劝慰的含义。  

    什么嘛,这叫什么安慰人的话语。

    “但你绝对不会输。”

    他的声音很轻,但是异常坚定。

 

 

【9】

    那天夜里他和塔矢隔着电话下了一整夜的棋,而第二天早上天刚刚亮,睡了还不到四个小时的进藤就被一阵尖锐的手机铃音吵醒。带着满腹的起床气接通电话,听筒那段能听到隐隐约约的回音——语气绝对说不上是友善。

    不过电话那端的人火气比他还大,电话刚刚接通,绪方上来就是一通怒极的狂吼,震得进藤耳畔轰轰作响。他急忙伸长手臂把手机放远,隔着半米的距离听着电话那端不知是谁发出的,劈头盖脸训斥自己的声音。

     好吧,狂风暴雨之下,他原本还处于睡梦中的混沌大脑也开始渐渐变得清醒。电话那端早已经不知道换了几个人,现在正指责着进藤昨天漏接了三十余通未接来电的罪行。直到这是他才想起昨日回家后刚打开手机时第一眼窥见的恐怖场面,不过后来因为和塔矢亮长谈彻夜,到最后时他困得迷迷糊糊,也就忘了棋院的事情。

      “总之,你现在来棋院,立刻,马上!二十分钟内!”

      电话那端嗡嗡作响乱成一团,进藤估摸着等待自己的可不止一两个,他急忙连声应允点头答应,要是怠慢了这群爷,最后受罪的肯定还是他自己。

      “那个,能不能等一会儿……我才刚起床,昨天就睡了三个小时……”有意的把语气放软,进藤努力的讨价还价争取时间。

     “三十分钟!快点过来!”绪方又把电话从他人的手里接了回来,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不耐烦,还没等进藤这端作答,就“啪”的一下先行挂断。

     ……进藤咂了咂嘴,他本来还想再争取个十分钟的,可他还是没有胆量与盛怒之下的绪方呛声,只好乖乖作罢,起床洗漱穿衣。

     想来距离比赛还有三十个小时不到,而作为选手的他竟然刚与棋院取得联系。一时间进藤自己都觉得有点过意不去,绪方没有把他生吞活剥已经算是仁慈。

      在死线与寒冷的双重夹击下,他尽最快的速度将自己收拾整齐,哆哆嗦嗦的向外走去。混乱而又紧张的他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又把手机落在了床边,上面显示刚刚收到了两条简讯,一条来自塔矢,另一条来自明明。

       

      直到三个小时后他才意识到这个问题,那时第一场高段棋士针对明日人机大战的研讨会刚刚结束,出去找自动贩卖机的他正好遇见了下班途中路过棋院的明明。明明告诉他被炉已经送了过去,工人已经帮他们做了安装。之前有发简讯给他,可是进藤却没有回复。

    进藤怔了怔,之后才想起自己昨天在车上时的临时起意。他飞快地向明明道谢,言辞恳切表情真挚,过激的反映下明明显然被吓得不轻。

      “那个……其实很对不起啦。”明明看起来有些慌乱,“填送货单的时候我没有和店家说清楚,他好像直接把购买人填成了你。这样可以吗?……”明明忐忑不安地看了一眼进藤,按照昨天两人说好的,他应该是不想让塔矢知道才拜托自己去买的吧,这件事算不算是她搞砸了……

      “没关系没关系!”进藤连忙摆手,早就把自己昨天的那点小心思忘得一干二净,“多少钱报给我,等我回去打给你。”

      “不用啦!就当我送给你。算是恭祝你乔迁之喜。”明明笑得眉眼弯弯。

      “欸?”

    “那我先走啦!”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像是快要赶不上和同事约好的饭局。明明对进藤摆了摆手,踩着细细的高跟鞋,跌跌撞撞地向远处跑去。

     “你小心一点啊!”

      进藤朝着她跑的方向喊了一句,明明摆了摆手,算是表示听见。

   和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第二场研讨马上就要开始,众人都在等他快点回会场去。而返回的路上进藤一直在想着刚刚明明的话。被炉已经组装完毕,回去之后他就可以缩在温暖的炉火旁,再也不用面对冰窖一般的室内,想到这里进藤整个人都暖和了几分,嘴边忍不住扬起笑意。

     不过……那些工人到底是怎么进去的?

 

【10】   

      等五场研讨会全部结束,棋院众人终于放他回家之时已经是晚上七点。 由于路途不算遥远,来的时候他也没有开车,可在朔风凛冽的夜里这则给他造成了不小的难题。随着夜晚的来临天气逐渐转凉,凛冽的寒风刮在脸上如同刀割一般,他用最快的速度向家的方向走去,回去一路上都缩着脑袋。

   可进藤是在暖气团的簇拥下打开家门的。空调好像已经被修好了,正对着他的方向源源不断地送过风来,没有风箱一般呼啦啦的响声,只有热气源源不断。门厅之中暖黄色到灯开了几盏,又给室内平添了几分暖意。只要稍微抬起头来,就能看到明明送给他的被炉正好放在客厅的最中间。电源线已经接通,暖桌下的电暖气发出微弱的声响,温度在电暖的烘烤下升腾开来。

   而只要稍微把视线下移,进藤就能看见被炉的一角已已被掀起,露出了塔矢的脑袋。他睡得很沉,大半个身体都蜷缩在被炉里,平日里被束起的长发,如今也全部披散开来。

   也许是因为太累,也或许只是室内实在太过温暖,就算并不是一片漆黑的夜晚,一向浅眠的塔矢竟也没有被自己开门的窸窣声音惊醒。室内蒸腾不断的热气在他一向白皙的面颊上平添了几分血气,于静谧无声的夜里,进藤仿佛能听到对方呼吸的声音。

   蹑手蹑脚的走进屋里,害怕惊扰到对方,进藤也没有把被炉的另一角掀开。悄悄把身子往炉火的方向移了移,棉被下蒸腾不断的热气一点点驱散他身上的寒意。抬起头开看到被移到暖桌上方来的棋盘,上面并未放子。不知对方是不是刚刚拿来。

   塔矢拿到被炉旁的不只是棋盘,还有好多进藤的东西,比如他失踪了好久的手机,再比如他一直研读的秀策棋谱,甚至还有他对局之时从不离身的那把折扇。看到这些他不禁哑然失笑,看来塔矢是认准自己会在被炉里常驻了。可为什么反而是他先睡过去了?

   外边狂风大作,擦过窗棂发出呼呼的声音,进藤好像还看见有几片雪花混在其中一并飞来,窗外肃杀的寒冬与一片温暖的室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温度在不断攀升,进藤甚至觉得身上都有了薄汗,起身走了一圈也没有看到空调遥控器的身影,思索一下之后他走到窗边,想把窗户打开一道小缝,可呼啸作响的狂风猝不及防地把尚未阖紧的窗吹得大敞大开,一个不慎,进藤就被风雪吹了个满怀。

   “怎么了?”

    进藤用最快的速度关上了窗户,可突然窜入室内的冷气还是吹醒了原本熟睡的塔矢。他用手臂撑起身体,向进藤所在的方向探过头去。

   尚未睡醒的大脑还不是很清醒,塔矢的眼神看起来还有些迷离,他的嘴角微微张开,一脸茫然地看向进藤,显然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平日里那个赖床晚起的总是他自己,进藤倒是极少看到塔矢露出此刻这般的神情,不自觉间嘴角就露出了掩不住的笑意。他把窗边的闸合上,转回身去向塔矢的方向走去,从一旁地面上的方便袋中拿出两个刚刚于楼下便利店中买的橘子,坐在对方的身旁细细剥开,趁着塔矢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温热的指尖和冰凉的橘瓣一并送到了他微微张开的嘴边。

      “要吃橘子吗?还是要先下一局?

 

【11】

  玉质的棋子落在质地上好的榧木盘上发出悦耳的啪嗒声,暖烘烘的炉火配上手中紧握的热茶驱散了寒冷冬日里的寒意。有微弱而又嘈杂的声响隐约传入耳中,是那些记者们在争先进行跟踪报道,来时的一路上他被问了太多的问题,有多大的胜算,对于这场人机对战到底怎么看,被誉为人工智能最后一道屏障的围棋算不算是就此被轻易攻破。对这一切进藤都并未作答,要说什么呢?作为被誉为神迹的人类,与自己亲手所创造的奇迹进行抗衡,结果到底如何,就算他有千般信心能下出满盘妙手,也并不敢那么笃定自己就一定会赢。

   脑海中又浮现出形形色色的人事物景,被自己气得跳脚的棋院众人,与自己漫聊彻夜的塔矢,嘘寒问暖担惊受怕的明明,甚至是几小时前主动打来电话操着一口生疏日语用着语气别扭文法不同的句子向自己表示加油的高永夏。此时已经开始进行猜先,抓出几子示意对面可以开始。可进藤的脑海中依旧不断回溯着前面的种种光景。瞥见前方操作员身后的显示器,偌大的屏幕上只有一个棋盘,看起来空落落的。它知道这一切吗?进藤忍不住这样想到。

   也许从某种情况上来看,从此刻起,甚至更早的从前,早到高永夏与之对弈之时,早到它作为机器刚刚被研发出之时,Betago就已经输了,输得一塌涂地。能够睥睨渺小人类的未来科技,能与他于棋盘之上争先缠斗,进行一场又一场的残酷博弈,可却永远无法如他一般把棋子攒握在手心之中,让冰冷玉石浸染上身体的温度,于掌心之中感受与胸腔中心脏跳动一并响起的微弱共鸣。也无法像他一样让棋子落于棋盘之上,行棋之时发出悦耳的声音,亲自于纹秤宇宙之中铺设烂漫璀璨的星。

     并非棋逢对手的对局,矗立于众人眼前的是于追逐神之一手路途上必须跨越的障壁。

     黑子先行,落于小目之上,是陈旧的古法,秀策流的开端运用于与未来科技的对决之中形成了略显微妙的对比。可如同之前的千百局棋一样,就算在这么遥远的如今,这也是他能想出最好的开局。Betago沉吟数秒,许久没有进行下一手。

    但对决已经开始,承接远古过去的他,正式接受了这一场来自未来的邀请。

    他坚信自己会赢。


17 Jul 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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