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艾】Firmament

【利艾】Firmament

Firmament

 

【利艾】Firmament

这是你给予我的最美世界。

You give me everything .

 

Chapter1

Eighteen years old

 “平流层的气温会随着高度的升高而升高,此处的大气平稳,天气晴朗,适宜飞机飞行。”

  闷热的夏天,昏昏欲睡的下午第一节课。站在讲台上自顾自翻着白眼念经一般讲课的老师照本宣科的一句话,成为了压死好孩子艾伦那根名为‘认真听课’的神经的最后一根稻草。

  偏了偏原本认真看向老师的头,艾伦同时拿起笔来不经意却又精准无比的在课本上画下了那句“适宜飞机飞行。”

  不知是否是错觉,艾伦感觉到身旁的三笠看着他叹了口气。但是当他回过头时对方早已恢复到了目视前方老师的样子。无意一眼瞥到那句话和下面的横线。艾伦不知为何突然觉得有些脸红,啪的一声合上了书。

  这一声让本不算安静的教室瞬间没有了声响。除了对一切充耳不闻的老师还在自顾自的说着听不懂的深奥道理,前后左右都已一种疑惑的表情纷纷望向他这里。只有前排的爱尔敏好像运用超强的脑补能力还原了整个剧情。看向艾伦冲他眨了眨眼睛。

  艾伦尴尬的笑了笑。四周眼光纷纷转移.

  此时是下午最后一节课。班级里大多数人都双目失焦神游太虚,或仰望天花板或低头看手表。放学之后萨莎邀请全班同学去她家吃白薯,大多数人都抵挡不住她那诚挚的眼神答应前去了。艾伦突然好庆幸利威尔的航班是在这时抵达的。

  想到这里,艾伦感觉自己的脸都有些微微发烫了。他急忙把目光移向窗外

  透过永远擦不干净的玻璃的,是依旧湛蓝清澈的碧空。

  一切都从未改变过。

 

Chapter2l

The first hour

  “女士们、先生们,下午好。我是本次航班的机长利威尔.阿克曼,将和我的同事韩吉.佐耶执行本次由东京飞往柏林的JA330航班,预计飞行时间为10小时05分钟;根据最新的天气预报,目的地天气为晴。在此我代表全体机组人员欢迎并感谢大家乘坐JA航空公司航班,祝旅途愉快。”

  掐断广播线路的利威尔看起来有些烦躁。身旁的韩吉白了他一眼之后小声嘟哝着这听起来一点都不和蔼可亲温柔善良说不定会有人认为这辆飞机被恐怖分子挟持了。从反映上来看利威尔应该是听到了她的话,转向韩吉的眼睛中的神情隔着太阳镜看不清,不过也成功的让对方乖乖噤声。

  不过韩吉知道自己身旁的这位正在机长大人心情还是不错,要是正常这种情况下自己早就被一脚踹爬在控制台上了——不要质疑相信利威尔完全能够一边操控飞机一边狠狠收拾这位以‘不作死就不会死’为人生格言的搭档。但是韩吉也没有过这样的亲身体验。试一试的胆量她当然拥有。不过利威尔当然不会轻易在涉及乘客安全的事情上进行冒险——即使凭借他的能力来说,这很安全

  另外,在韩吉与他不长也不短的间断性搭档生涯中,她还是头一次看到利威尔在工作中露出除了专注之外的其他表情。

  飞机缓缓升空,利威尔正在低头操控仪表盘。  黑色的太阳镜片诡异的闪过一道光,韩吉的嘴角向上扬了扬。同时手还不老实的四处摸索——直到抓住一个黑色的首饰盒。

  吶,就是这个。

  打开是一枚戒指。

  她的小动作利威尔当然都看在眼里,但是他什么都没有说。韩吉好像得如同得到了默许一般把戒指拿在手中,放在眼前细细端详

  就是银色的指环而已嘛。韩吉略微有点失望——她本以为还会有点什么别的东西在里面呢。  

 “里侧”一直沉默不语的利威尔突然发话提醒她。

  里侧有‘Levi&Eren’的花体字样。

 “自己刻的?”韩吉略微吃惊。 

  利威尔微微颔首:“很久前做的。”

  “!!!天哪你还有这个技能!这个好棒等我结婚时能不能也刻一个恩就这么愉快决定了诶这个戒指好小啊你确定艾伦戴的上?”韩吉一边欲把戒指往手上套一边惊呼。利威尔甩给她一句“当然。”同时极力克制自己想要把她一脚从飞机上踹下去的冲动。

  “吶。”韩吉往后蹭了蹭。让自己舒服的靠在椅背上。“想当年第一次看到小艾伦时他还没有你一半高。现在么….眼神不经意扫过身旁的人。对方没有说话不过闷热的驾驶舱中韩吉却诡异的感受到了阴风阵阵的感觉。接下来的话也被冻结在了喉咙中

——比你高出好多哦。

  韩吉把戒指放回原处。叹了一口气。

 “一定会有好多年轻的姑娘很伤心的。”

  英俊的,年轻有为的,空军退役驾驶经验丰富的阿克曼机长。这次驾驶任务结束后。也不再是单身了哦。

 “你反对?”耳畔传来利威尔懒洋洋的声音。

 “…..没。”

  最后一项核查已经进行完毕,控制台起飞的命令随即下达,拉杆被利威尔推下,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声,飞机在他的操作下缓缓升空。

  韩吉接过利威尔的检查单,满意的在上面画着勾。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的进行着。

  三万英尺的高空上,JA330航班上的所有人,开始了他们的回家之旅。

 

Chapter3

 “不好意思,借过一下!”

  下午四点,正值下班时间,原本人迹寥寥的街头也变得熙熙攘攘。艾伦正挤在人群中左推右搡。下课铃一响他就跑出了教室,完全没有听到萨沙对他发出的再次邀请,也没有看到三笠欲言又止的样子以及爱尔敏强忍住的笑容。

  此时正值盛夏,柏林原本温和的气候也随着太阳的炙烤而渐渐变得燥热了起来。风仿佛都凝固在了空中。长久下雨过后姗姗来迟的夏季的感觉令人们再次拥有了活力。即使沉闷却不掩明媚的天气,就一如艾伦现在焦灼却无不感到欣喜的心情。

  不知道跑了多远。艾伦停下来,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顺便看了一下手表。

  四点三十二分

 “再快一点,应该还赶得上。”艾伦心想。

  由于学业原因,并不是每一次利威尔飞回柏林时艾伦都可以像如今这样跑去接他。虽然之前利威尔下机之后都会去学校接自己,再一起吃晚饭回家什么的也让艾伦感到非常开心。可这和自己跑去找他,是完全不一样的。

  不知看到自己,会不会感到惊讶呢?

  想到这里,艾伦加快了速度,甚至觉得酷热的天气也没有那么讨厌了。

 “...真有勇气啊这么热的天你就在外边跑不怕中暑吗?唉唉你别跑了我和你说话呢! 艾伦!艾伦.耶格尔!你在听我说话吗!喂!”

  此时的艾伦其实根本没有听清身旁马路旁那个一边开车一边狂按喇叭的人在说些什么。意识到周围人狐疑的眼光他才往身旁看了看。原来是让开着他的小跑车,探出车窗正在一脸悲愤的看着自己。

 “啊...抱歉,我没有看到你。”艾伦看着车内似乎已经跟了自己好远的好友,略微的有些感到不好意思。

 “...你就打算这么一路跑着去机场也不叫出租车?...算了上来吧我带你去。”让叹了口气。

  艾伦四处张望了一下,丝毫看不到机场的踪影。想了想,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谢啦

 “车内开着空调。温度低的与外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艾伦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按左边的按钮温度自己调。”让正在开车,胡乱的给艾伦指了一下调节的按钮。

  艾伦把温度上调了两度,凉爽的风正好吹着他被汗水浸的黏糊糊的额头。

 “这儿到机场还有多远?”艾伦问让。

 “开车大概20分钟吧。要不是我叫住你,你还真打算一路跑到那儿?”让的表情简直都不是  能用“嫌弃”两个字简单形容的了。

  艾伦没有回应他,他的确没有考虑到路程的这个问题。如果自己真的一路跑去,估计到那里的时候利威尔早就走了。想一想也许是三笠看到自己的样子于是派让来解救自己的。要不然这家伙才不会那么好心。

 “你有驾照?”艾伦转头问让。他可不想还没到机场就因为让的无证驾驶而被扣押到警察局。

 “昨天刚刚办好。你是第一个乘客。”完全掩饰不住的得意神情。

  艾伦看着让三步一转弯开的歪歪扭扭的车,开始严重怀疑驾校是怎么给这位大司机颁发的合格证明。

 “技术怎么样?”

 “逊毙了。”艾伦叹了一口气。

 “喂喂!你恩将仇报小心我给你扔在这里!”让突然将车停下,恶狠狠的瞪着艾伦并同时狂按喇叭。

  后面的车开始不满,很多司机都纷纷探出头向这里看来。甚至还有的人下车走向这里。

 “现在是绿灯!你快点开不要停在马路上!”艾伦推了一下身边的人。示意他快开。

 “别以为你家开的是飞机的就可以看不起汽车!你这是歧视!”

 “快走要不然歧视的就是你!”艾伦忍无可忍的回击。

 

  马路杀手让终于又将车缓缓开动。交通也渐渐恢复了秩序。想到刚刚让那句有意无意的“你家开的是飞机”,艾伦把头撇向窗外,尽力无视让高超的S形车技。

 “不知道利威尔先生会休假多久呢。”艾伦闭上眼睛,努力的回忆上次分别时利威尔对他说的话。

 “回柏林后我会休假一段时间,应该可以陪你过生日。”

  他是这么说的吧。闭上眼睛艾伦还能清楚的回忆起那一天。

  正在午睡的艾伦突然感觉身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迷糊中睁开眼正好看到利威尔在穿制服。

算来起飞时间也快到了吧。艾伦记得利威尔对他说过这次的航班是柏林到东京的往返。而且会在日本停留几天。

  看来又有一段时间是见不到他的了。艾伦有些略微懊恼。

 “利威尔先生是要走了么?”也不知道是刚刚起床还是什么原因,他觉得自己发出的声音听起来黏糊糊的。

 “恩。”利威尔的制服已经穿戴好。听到这个少有的软软的声音后走到床前。俯下身来安抚性的揉了揉自家恋人的头。

 

  刚睡醒的艾伦不但声音变得黏糊糊,视线也同时有些模糊。看着眼前的这个人,昏昏沉沉中能感觉到的只有离别的不舍。

  大概有半个月都见不到了呢。

  想到这里,艾伦伸出双手环上眼前人的脖颈,向前靠去主动吻上那人的唇。

 “恩…早点回来哦。”  

  虽然只是轻轻的触碰,可恋人难得的主动也让利威尔小小的惊讶了一下。

  真是难得啊。利威尔扫了一眼床头的电子钟。又低头看了看正在自己颈窝处蹭来蹭去的艾伦。轻笑着叹了口气。

  不想起床也不想让利威尔走的艾伦正眯着眼睛在对方的怀里黏的欢畅。突然感受到眼睛上有温热的触感。微微睁开双眼,看到利威尔正低头轻吻自己的眼睫

  不经意划过的舌尖让艾伦觉得自己的眼睛有点痒。他又往利威尔的怀里蹭了蹭。

  二人享受着这一点离别前最后的温存。

 

“不会很久的。”重新被平放回床上的那一刻,艾伦听到了那人的声音,其中带着一点安慰的语气。

 

“嗯…”艾伦在床上翻了个身。

 “果然还是刚起床的时候最黏人啊。”利威尔看着在床上滚来滚去的艾伦心想

 “柏林后我会休假一段时间,应该可以陪你过生日。”他对正趴在床上看来还没有完全清醒的艾伦说道。

——也不知道能不能听见。

  “到时候有礼物给你。”

  “唔…..”艾伦又发出了不知道是梦呓还是什么的声音。

  之后利威尔还说过什么,现在的艾伦早已经记不清楚了。只记得在家门重新关上的那一刻。他突然清醒了过来。之后在床上呆坐了许久。

  由于工作原因,利威尔不能时刻呆在柏林。而他和艾伦之间也通常都是聚少离多。

  分别对于他们来说太过习惯,但在众多次离别之中,这一次的记忆最为模糊,却让他永久无法忘却。此时此刻想到的是即将来到的重逢。而在之后的时光里——

  更是长久的怀念。

Chapter 4

The 4th hours                  

——“JA330正在进入350飞行高度

—— “收到。”

【荷兰 阿姆斯特丹】

  当地时间,11:30P.M

  暮色四合,飞机上的人们也都已沉沉睡去。驾驶舱内也是一片沉寂。副驾驶座位上的韩吉早

已经昏昏沉沉神游太虚。正在用最后的一点理智与睡魔苦苦斗争着。

 “还有多久?”

  突然传来的男性声音让韩吉猛然被惊醒。她揉了揉眼睛。许久才意识到刚刚是利威尔在问自

己。她偷偷向他的方向看了一眼。后者正在一脸不悦的等待她的回答。

 “大概五个小时吧。”韩吉看了一眼检查单。随即又要向后倒去。

 “别睡着。”利威尔递给她一杯咖啡,同时将空调的温度下调了好几格。

 “谢谢...”韩吉接过咖啡喝了一大口。

 “死眼镜你就不知道在上机前睡一会儿的吗?”利威尔的脸色不太好。

 “一直致力于消除这种红眼航班就是我为保障乘客安全做出的最大贡献。”韩吉巧妙的躲过

了一场针对她工作不力的批判活动。说道这里,她突然好像想到了什么。用手指轻叩杯身,不怀好意的对利威尔笑了笑。

 “那样的话不会错过和艾伦的告别吗?那孩子还要上学的吧。”

  想到临走时那个小鬼蠢兮兮的行为,利威尔因困倦而产生的烦躁心情立刻消减了不少。连韩吉都能看出身边这位机长大人的嘴角明显的上扬。

 “这么开心啊。”韩吉明显的来了精神。“回去就可以见到了吧。我可以申请去旁观么?”表情诚挚到连利威尔都能清楚的听到她‘好想看好想看好想看’的心声。

 “不。”利威尔完全没有理会她心声的意思。

“真讨厌连个机会都不给我。”韩吉放下手中的咖啡杯叹了口气。“那么可爱的孩子就这么让你监守自盗偷走了。想当初你要收养这个孩子的时候我和埃尔文都被吓的不轻。这么说来…韩吉的嘴角又露出诡异的笑容。

 “难不成在小艾伦八岁的时候你就都计划好这一切了?”

  利威尔看她的眼神有点奇怪。韩吉却把这一切都当作了默认。

 “哦天哪我就说!利威尔你果然恋童!”韩吉一边尖叫一边正义的握拳表示对这种行为的斥责。但是她脸上弥漫着的“好棒好棒好棒…”的神情早已将她出卖的一干二净。

  利威尔这次狠狠的冲着她的小腿踢了一脚。韩吉觉得飞机都摇晃了一下。

 “疼疼疼你轻点……”韩吉双手抱着小腿呲牙咧嘴的叫着。

 “闭嘴,死眼镜。”利威尔此时正在试图接通下一个指挥塔。他看起来略显烦躁。

  韩吉乖乖的噤声,同时拿起设备准备与地面进行对话。

  不断调频可她听到的却只有沙沙声。正在二人都懊恼的准备放弃的时候。在沙沙声中传来了地面传来的声音

 “JA330,请联系法兰克福,晚安。

 “好的,晚安。”

  利威尔如是回答,面色不善

  放下电话。韩吉朝机窗外望了一眼,飞机庞大的身躯融入在永无止境的长夜之中。不知何时才能迎来第二日的光明。

  飞机上的乘客们早已入眠,可她却早已了无睡意。

  用不了多久,这架飞机就会飞往德国境内。驾驶舱内的冷风吹的她头痛,闭上眼睛时她突然开始想念起了永无晴天的柏林。

  也没有离开很久啊。韩吉不禁哑然失笑。

  自己早应该学会适应离开地面的生活,适应短暂的休息而非长久的停留。可这一瞬间,她却和最普通的乘客们一样。在这三万英尺的高空上,开始止不住的想起万里之外的柏林,想让那里的暖风和永远停不下来的雨洗去自己一身的疲惫与倦怠。

  韩吉把视线转向利威尔。即使无牵无挂如她,也依旧如此。又何况他……

 “如果可以,你也很希望艾伦能一直在你身边吧。”

  韩吉试问利威尔,可再无回应的声音。

Chapter 5

 “所以说呢,这只是第一步。我还会有很长的路要走。”趁着红灯的间隙,让的话停顿了一下,别过头看着艾伦。

 "…喂喂,你在听吗?”

 “啊?…恩..”艾伦恍过神来,望向那张与自己只有咫尺之隔的马脸的眼神还有点呆滞。

  让的脸色不太好看,又将头扭回去

“这一路上你就一直这样。”

“抱歉…我有在听。”艾伦尝试着为自己解释。

“很惊讶?是不是觉得‘这样的技术还想当专职赛车手简直太可怕了。’?”让的笑容有点苦涩。

  艾伦摇了摇头。虽然在某种程度上让也说出了他微弱的心声。

 “只是觉得…很了不起。”艾伦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却透着无比的笃定。

 “真的。”

 “…”突然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的气氛使得让感觉略微的不自在,“飞行员可比赛车了不起的多。”让把话题成功的转移到了艾伦的身上。

  艾伦有些惊讶,刚想问他怎么知道。后来才想起,在无数的真心话大冒险,无数的聚会联谊,

无数的表格填写中。他交上去的都是这个答案。

  原本不过大脑都会轻易说出的职业,在好友雄心勃勃的诉说壮志之后,艾伦突然开始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不知道怎么给这个或是或否的答案。

 “到了。”不知不觉中的到站结束了他们二人的这一路上的短暂交谈。艾伦草草与让告别后便匆忙跑向机场大厅。是那种一转眼就看不见的速度。

 “真是……”让在车内一脸嫌弃的看着远去的好友。

  但他不知道的是,比起害怕延误接机时间。艾伦匆忙逃离的更主要原因,是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把对话继续下去。

——艾伦.耶格尔。

  他的父亲生前是民航业巨头,他的恋人是世界上最优秀的民航机长。

  他的灵魂中印刻着风。他并不属于这片脚下的土地,而应该是那些更高更远的地方,即使站在这里的他看不到那里。

  可他知道他不可能抵达,因为他有严重的恐飞症。

  要相信艾伦他并不是一个能轻易认输的人,但是在这将近二十年的生命中,他唯独在这件事上不得不选择屈服。

  天知道他有多想飞离这片禁锢了他20年的土地。

  可天却不给他这个机会。那么一切都不过是徒劳与缅怀。

 

  没有征兆却突然来临的航班延迟导致接机的人们只能不断的等待。焦灼与不耐烦的情绪开始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10min

20min

40min.

……

  艾伦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收件箱,没有航空公司发来的延迟通知。

  已经过去近一个小时。不只是艾伦,大家都开始感觉到有些不对劲。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人群中传来了声音,说是飞机在一个小时前就已经与地面失去联络。开始以为是谣传。直到有人开始用手机试图查证这个消息。

  之后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惊呼,人群开始变得躁动不安。甚至还有人晕倒在了大厅中央。机场的工作人员开始纷纷走向这里维持秩序。

  越来越多的人在工作人员的安抚与陪同下走向了休息室。还有部分失去理智的人不顾工作人员的阻拦,向登机口冲去。

  最后只剩艾伦一人依旧呆站在机场大厅。

  他没有看到那条传闻中的失联新闻,即使现在的他,只要拿出手机,界面上弹出的第一条新闻就是这个

——JA330于柏林时间3:16PM于德荷交界处与地面失去联络

  他还是没有等到那人回来。

 

 Chapter6

The6th hours

 “真是让人吃惊,竟然还有你认为不可能的事。”韩吉理所应当的把利威尔的沉默当做了否定。  “我还以为你会排除一切艰难险阻最终把他带上天空的呢。” 

 “等回去你可以试一试。”利威尔语气平静,让人感觉这件事情好像原本就和他没有丝毫关系。

 “嘛…不要这样。”韩吉试着在狭窄的驾驶舱内伸展了一下自己蜷缩的身体。“这个最好还是你亲自来,他也能更好接受。其实没有那么困难的只要你愿意试一试…恐飞症什么的也不算是很罕见啊。科学还证明每个人都有或轻或重的恐高症嘛。只是小艾伦可能严重一点而已……”韩吉说的自己都有点心虚。

  其实,没那么困难的。

  不过……

  韩吉沉吟片刻。

“这不是你的错。”

  终究还是选择了旧事重提。

“…但是我有责任,如果不是…。”利威尔的声音不大,但是面色严肃,接下来的话变得如鲠在喉。

“哪儿有那么多如果。”韩吉的声音接替了他的话语

“说实在的,这可真不像你。”韩吉略带调侃的语气中有着掩饰不住的苦涩。“如果要不是今天提起,还以为你们就会一直这样下去。

——可一切都并不是仅靠相爱就能轻描淡写的翻过。

“吶。不要总想着这些了。”韩吉换了个轻松的语调。“现在小艾伦一切也都很好,卡尔拉在天有灵,也会欣慰的。至于恐飞症…这不是你的过错。反正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可他不属于那里。”利威尔打断了她的话

“诶?”

“耶格尔家的孩子,怎么会甘愿一辈子飞不上天空,韩吉。”利威尔转过头来,与韩吉四目相对。

“我知道他有多想离开地面。”

“但我却无能为力”

 

  而这一切原本都不应该发生,闭上眼睛他们都还能清楚的回忆起那一天,同样的夜幕已深的凌晨两点,同样的三百英尺的法兰克福上空。只是人多了很多。略显嘈杂的客舱内,耳边是飞机飞行中发出的巨大轰鸣声。十年前的这一刻利威尔只要稍稍偏过头来看到艾伦东倒西歪的趴在卡尔拉身上睡着的样子。那时看到这一幕的他肯定在不停的腹诽卡尔拉为什么要带这个小鬼上来这样的问题。

  那时他刚刚在部队退伍——几年前的腿伤复发,即使手术后进行复建也无法再次达到军队的要求。是原来的老长官史密斯先生赞助他进行腿伤的治疗,是能做到的最好。

  出于对飞行的渴望,或者更直接的对史密斯先生感激,他加入了其任职高层的民航公司。

  公司负责人耶格尔先生自然无比欢迎这位即使在严苛的部队中也毫无疑义的被誉为“最强”的空军长官,甚至把自己的幼子交予他。说是学习实际上七岁的孩子能做到的也就是在他每次执行任务的时候安静的在一旁玩耍, 时不时用眼睛偷瞄自己几眼。以为已经很好的隐蔽了视线但每一次利威尔都能在后视镜中清楚地看到那个孩子怯怯的看着自己。漂亮的绿色眼睛中的憧憬与向往一览无余。

  就是这么喜欢啊。

  那段时间艾伦几乎参与了他所有的飞行任务。通常情况下他都会一言不发,平时聒噪喧闹的孩子在此时却变得安静无比。也有的时候安静到他会睡着。飞机的巨大轰鸣声中掺杂着他微弱的梦呓声,在这样的声音中,他们结束了一次又一次的空中之旅。

  利威尔每次飞行中走入驾驶舱时都能率先看到他小小的身影。感觉好像一直带着一个小小的拖油瓶,但难得一向对一切都毫无耐心的他却从来没有对这项安排表示过不满。长久下来更是一切都成为了习惯。

  他们都知道这一切终有结束的一天,艾伦会长大,读书,上学,接触到更多了解到更精彩的世界。也许他有一天会接受更正规的训练最终回到这狭小的驾驶舱内。但更多的可能则是不再继续,在其他的道路上与天空渐行渐远。

  可没有人想到,这一切结束的这么让人措手不及。

  那是一次短暂的自驾旅行,耶格尔一家人前往冰岛度过短暂的假期。回程途中由于航线偏差,在雷克雅未克上方与一辆空中客机相撞。

  耶格尔夫妇当场身亡。

  艾伦最终被利威尔收养,民航机长利威尔.阿克曼先生成为了这位曾经的民航公司小少爷的新任监护人。

  可他却再也无法把他带上天空。

  从艾伦死死把住机舱门框不肯进入的那一刻利威尔就已经能够预料到之后的一切。或者应该说,从那辆飞机在空中坠地之时,他就应该能够料想到这一切。

  从万米高空坠落到地面只需短短几分钟,在天空中飞行了数十年,完美的执行过无数任务的最强飞行员,在面对这个孩子无助而痛苦的眼神时,却完全手足无措。

  人们都说那场空难事故中这个孩子能活下来是个奇迹。而利威尔却完全无法去体会这个孩子在那几分钟之内到底是怎样的感受。

  甚至他无法知道,这个奇迹到底是好是坏。

  利威尔从事飞行相关十几年,熟知世界上各个角落发生的各大空难事故,虽然无亲身体会却也曾目睹许多。其中比这次惨烈的也是数不胜数。但面对那些大大小小的事故之时他还都能保持冷静与判断力,分发物资安抚家属,将一切工作做得细致周到。可在艾伦死死把住机舱门框的那一刻,利威尔与他四目相对,原本碧绿的双眸此时在利威尔的眼中看起来却是灰败不堪。

  他原本想说很多,安慰,鼓励,甚至是激将法。只要能让那个孩子不再消沉下去,继续拥有一个不到十岁的少年应该的样子,聒噪,喧嚣,对一切充满希望,相信自己无所不能。可是在他捕捉到那双眸中一闪而过的枯朽之时,一切言语都变得如鲠在喉。

  最终利威尔还是什么都没有说,给了那个小小的身躯一个略显短暂的拥抱,之后看着他转身跑出了机场。

  这真不像他。

  他们都知道,时间是治愈一切的良药。父母离世的阴霾终不会遮挡少年的一生。但却无人能知晓,那个昔日所执著着的小小天地。如今的艾伦还能否踏足一步。

 

Chapter 7

 “今天是 泰坦航空公司 JA330次航班失联第14天,各方派出10架飞机与8艘舰船在新的疑似海域进行搜寻……”

  艾伦抓起遥控器,啪的一声,电视上播报新闻的声像都戛然而止。

  房间内一片静寂。

  他下意识的想拿起什么东西狠狠的砸向那台电视机,却发现自己的身边什么都没有。沙发靠垫,矮凳拖鞋,一切在视野范围内能触及到的东西都早已让他狠狠的扔了老远。餐桌上一片杯盘狼藉。洗碗池内是许久没有清洗过的餐具。合着那些不知道放了多少天的剩菜剩饭发隐隐散发出令人作呕的味道。

  而他就在这样的环境下行尸走肉一般的生活了半个月。

  艾伦眼光呆滞的环视了一下四周。心想如果利威尔先生还在那自己一定早被揍死了。

 ‘他还在’

  好像一把短刃瞬间插入心脏,嗡的一声,艾伦的大脑里瞬间一片空白。

  冰冷,灰白,沉默,寂静。好像世界的一切都与他不再相关。

  能感受到的只有尖锐的疼痛。

  简直是笑话,他都已经不在了啊。

  到现在艾伦也记不得当初的自己是怎么一步一步从机场走回家的。他拒绝了所有的媒体采访,无视了所有亲友的询问与安慰,甚至他不去理会警察的问话,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们的搜查令撕个粉碎。死死的抵住门框不让他们进入他和利威尔的家门。

  他们怀疑飞机的失踪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阴谋,而主导这场阴谋的最大嫌疑人就是驾驶飞机的利威尔.阿克曼。

  简直就是笑话,这怎么可能。

  艾伦不相信,甚至不允许别人的怀疑。

  他才不会让那些人翻查利威尔的东西,挖空心思寻找他和所谓的恐怖分子勾结的证据,最终把一切的罪名都推到已经失踪的机长身上,从而抹去那些质疑他们办事不利的声音。

 “原空军上校,今泰坦航空公司航空机长。由于家属拒绝配合调查,至今无法知晓其详细情况。”

  新闻里是这样说的,那是原本在他的生命中长久停驻的人,他的父亲,他的导师,他的爱人,他无法实现的梦想的依托者,他前行下去的动力,他一切的一切。

  如今只不过成为新闻联播中一个一笔带过的名字而已。

  如果他还在,那他又会如何应对这一切。

 “啪嗒”一声,艾伦听到了门锁打开的声音。

  瞬间一凛。他惊喜的回头望去,立刻蹦起来准备飞奔到门口去。

 “利——

 “艾伦我们来了,你这屋里怎么这么脏?”

  一黄一黑的两个脑袋探了出来,是爱尔敏和三笠。

  艾伦收回了脸上瞬间绽放出的笑容。

“是你们啊,我还以为…..

  还以为是他回来了。

“当然是我们,要不是在埃尔文先生那里拿到了备份钥匙,你还想一辈子都把自己关在这里?”三笠环视了一下四周的狼藉景象,面色不悦。

“你们要是想劝我允许警察来进行搜查,那还是死心吧,我说了不可能。”艾伦看着步步逼近的三笠,语气略显烦躁。

“你会错意了”三笠摇了摇头。

“我们没有要胁迫你配合调查的意思,但是你也清楚,这样下去没有丝毫意义,航班不会回来。”

  她看起来还是一如既往的冷静,语气平缓的向艾伦陈述着既定的事实。

  艾伦不再吭声。

  其实他又何尝不知道,无论拖多久也都是徒劳,为找出客机所需要的调查一样都不会少,他这点小小的阻拦不过是螳臂挡车而已。

  一切还都会按部就班的进行下去, 

  柔声相劝的三笠,不知所措的爱尔敏,所有欲言而止的话语。

  纷纷涌来的各路记者,拼命想敲开他的家门的警方人员,追踪报道最新搜寻信息的电视媒体。

  遍地狼藉的房子,孤身一人的第十五天,再无他物的眼底心间。

  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是在无声的说着这样的一个事实

  利威尔他不会再回来。

  而他自己正在做的,不过是徒劳的等待。

“利威尔先生不喜欢别人乱碰他的东西。”不知过了多久,艾伦终于打破了自己早就的沉默。他的声音很小很轻,不似在与眼前的二人进行交谈,更像是自顾自的喃喃自语。

“艾伦……”爱尔敏向前一步,想说些什么安慰他,却又不知怎样开口。

“爱尔敏,三笠。”艾伦平静的唤着他们的名字。

“我不相信他就会这么死去,他一定还会回来的。”

  艾伦语气中的笃定让二人为之一愣。

 

 “看着我”

  三笠俯下身来,与艾伦视线平齐,

“如果你还相信他会回来,那就打起精神来,无论在哪儿,他都一定不希望看到你这个样子。”  

  二人四目相对。三笠才注意到艾伦的眼眶早已泛红。

“爸爸,妈妈,还有利威尔先生。接下来又是谁呢?”

  艾伦看着三笠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着。声音越来越大,似是陈述又似是质问,三笠上前一步轻轻的抱住了他。任由艾伦眼中夺眶而出的泪水打在她的肩胛。

“艾伦……”

  爱尔敏蹲在他身前,紧紧的握住了他的手。

“我想去找他。”艾伦轻声说道。

“去哪里?”爱尔敏和三笠齐声问道

  艾伦没有回答。

  艾伦的头靠在三笠的肩上,脑中浑浑噩噩,好像有人对他说些什么,好似三笠又好似爱尔敏,亦或是不知从何处传来的第三个声音。遥远却又真切。

——不会让你一个人的。

  不知过了多久,夜幕四合。见艾伦终于平静了下来,三笠轻轻的放开了他。二人又安慰了他几句之后便离开了这里。

  三笠与爱尔敏离开了公寓,到了空旷的街道上,爱尔敏无意中碰到三笠,发现她的手早已经是一片冰凉。

  最终爱尔敏领着她在街旁长椅处坐下,三笠瘫倒在长椅上,如释重负。

  与此同时——

  艾伦在家中翻出了半个月之前学校发来的志愿征集表。

  原本是想和利威尔先生商量一下再做定夺的,不过现在……

  他在“飞行员征集”一栏前重重的打了一个勾。

 

Chapter 8

 

The 7thhours

  从第一次在驾驶舱看到他为止,今年是利威尔和艾伦认识的第十一年。

  都过去这么久了啊。

  在格里沙夫妇死后,艾伦的生活起居一直是由他代为照顾。他也通过领养的名义成为了艾伦具有法律意义上的监护人。

  虽然是热血冲动的小鬼,不过艾伦大体上也还算一个懂事的孩子,无论是生活还是学习都不会很让他操心。

  原本觉得这样下去就好。虽然已不能再踏足空中,可他还可以在地面追寻新的梦想。

  原本想的很好,这次飞行任务结束之后就带他去结婚,利威尔下一年会有频繁的远距离飞行,不能时刻陪在他身边的话就先把名分骗到手好了。

  直到前不久他接到了艾伦的老师的电话。

  那时艾伦去参加夏令营活动,正好有航空学校上艾伦的学校招收飞行员。老师说她记得艾伦有这方面的志向,如果利威尔同意,学校就为艾伦预留一个名额。

  刚听到对方的话语时利威尔还有些奇怪, 之后他就反应了过来。

——那个孩子他虽然从未提过这些,但是内心其实从未想过放弃。

  大多数人遇到这样的情况,事先想到的都应该是想办法劝他放弃不切实际的幻想。可利威尔知道艾伦是不同的,如果十二年前的事故没有让他放弃,那么这一辈子他都不会真正放下这个梦。

  虽然大家亦或艾伦自己都清楚,他执着着的东西早已成了妄想。

  想来自己还真是小看了这个小鬼啊。

  那个小鬼的心愿,他自然会努力为之完成。利威尔心中大抵有了个想法。

 “回去可以领他看看心理医生什么的。希望会治好吧。”

  利威尔大体上还是一个务实的人,不喜欢对未发生的事情做无谓的幻想和猜测。不过此时他还是不禁想象了一下所谓的未来。思绪渐渐飘得原来越远。

 

  也许真的有一天坐在自己身边的人变成了那个小鬼。虽然与朋友们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叽叽喳喳聒噪得很,不过在自己身旁的时候他总是很安静。甚至说有一点小心翼翼。探头探脑的样子像是一只小兔子。

  利威尔不太喜欢他太过拘束的样子。不过还是比较享受这种和其他人不一样的待遇。毕竟还是小孩子,面对喜欢的人总是难免紧张。

——姑且原谅他好了。

  他一定会认真的记录好每一段飞行里程,努力计算数据生怕出一点纰漏。小鬼难得认真起来的样子可爱极了。

  如果不慎出了差错,自己一定会严肃指出。也许是自己的样子太过吓人,他看起来有点惊慌。一边乖乖认错一边竭力更正。眼睛里满是难过的神情。

  漫长的旅途中一定安静的时刻居多。那个小鬼会时不时的偷偷看自己几眼。眼神刚刚过来却因怕被自己发现而立刻把头扭到另一边去。本以为做的天衣无缝,却想不到这些风景早都被自己一览无余。

  想到这里,利威尔才突然意识到,真正在自己身边的那个聒噪的韩吉已经许久没有发出声音了。偏过头去看了她一眼,发现对方正在不断磕头,与睡魔苦苦挣扎

  利威尔踢了她一脚。韩吉哼唧了几声,之后继续。

  利威尔又狠狠踢了她一脚,韩吉干脆直接仰着头睡了过去。、

  迟早有一天要把这个女人告到监察室去。利威尔在心中狠狠发誓。

  之后他转过头来,继续胡乱的想着各种各样的未来。

  说是未来已经不很确切。有一些东西在渐渐的与那些尘封已久的过去相重合。他想起了很多

  年前在一次长途旅行中艾伦中途睡着,紧紧的贴在自己身上。之后他就带着这个小拖油瓶完成了那次旅行。

  这是这么多年来,利威尔经历过的难度最高的一次飞行。

 

Chapter 9

  艾伦站在高桥上,双手用力握住栏杆,将头向下探去。

  天气不算晴朗,整个城市都在浓雾的笼罩下显得灰蒙蒙的。不知是因为浓雾遮蔽了视线还是因为对于高处本能的恐惧感,他觉得自己站在虚空之中,头上是灰败的天空,脚下是轻飘飘的云雾,没有依托没有支撑,他手中握着的栏杆在视线中根本不存在。

  下一秒就要踏空了,身体不断下沉,仿佛下面有能吸附一切的黑洞,不断的吞噬着一切,吞噬着空中的他与地面的距离。

  耳畔是呼呼作响的风声,震得他耳膜发痛。“啪嗒”一声,好像有什么细小的声音响起,是断线的声音。他的生命之线被那无形的黑洞紧紧缠住,之后生生扯断。

  就好像多年前的那架飞机,如被折断双翼的鸟儿一般从空中坠地。而他什么都做不了,拼尽全力抓住前排的座椅靠背。意识混沌中感觉到妈妈那双紧紧抱住他的手渐渐松开。

  从此再无一切声息。

  艾伦握住栏杆的手剧烈的颤动着,好像要转身而逃,远离那个能俯瞰一切的危险地带,又好像要硬生生把栏杆掰断,之后向前一步飞跃而下。

  在一旁的佩特拉一直默默的注视着这个孩子的反应。即使多年接触各种心理疾病如她,在看到艾伦面对高处激烈的反应时也感到有点胆战心惊。她上前一步,双手覆上艾伦已被汗水濡湿的一只手。

 “可以了艾伦,回来吧。”

  艾伦听到耳边佩特拉传来的声音,转过头来迷茫的看了她一眼,之后立刻松开了手后退了几步。

  他长吁一口气,好像刚刚从万丈深渊中被解救了出来。

 “来,这里。”

  不远处的佩特拉向他招招手,她准备了红茶和点心,示意艾伦和她一起在这百米高空上进行一次下午茶。

  艾伦勉强喝下一口红茶纾解了一下自己恐惧的情绪,不经意间抬起头来对上佩特拉正在看向自己的眼睛。

 “佩,佩特拉小姐,怎么了?”艾伦把茶杯放回原处。

 “不必太勉强自己,艾伦。佩特拉看向他的眼神中满是担忧。“无论是恐飞还是恐高都不会太影响你的生活。我们完全可以选择一种更加温和的治疗方式”

  她是被派来为这次失联客机家属做心理疏导的心理医生,在艾伦这里却进行了与其他人完全不同的心理治疗。

  她并不太了解为什么艾伦如此急切的想摆脱对高处和飞行的恐惧的。只是凭借专业素养选出了最快脱离恐惧的治疗方法——让他直面自己的内心,直接带入他最恐惧的环境。

  可她害怕的是艾伦无法坚持下去。那么这样的治疗只会加重他的心理负担,从此让他彻底与高处绝缘。

 “不可以的,佩特拉小姐。”艾伦轻轻摇头。

“我想当一名飞行员,如果再晚一些,什么都来不及了。”

  佩特拉感觉有些惊讶。

  在这次客机失联事件后,大多数的家属都会本能的开始对飞机有抵触的心情。从而有轻微的恐高或者恐飞心理也不足为奇。她本以为艾伦也是因此而患上的恐惧症。觉得会对未来的生活产生影响才选择的治疗。但真相却与她的想象大相径庭。

  他是为了去接近,从而努力的想消除自己的恐惧心理。

“为什么…?”佩特拉觉得艾伦未必会告诉自己原因,但却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我六岁的时候,父亲驾驶一辆小型飞机带着我和母亲去旅游,回程的路上飞机燃油不足迫降失败在海滩坠毁。我是唯一一个生还的人。”艾伦的笑容逐渐变的苦涩。

“飞行恐惧症应该就是从那时开始的,从那之后我再也上不了飞机。” 他眼帘垂下,面无表情的盯着装满红茶的茶杯。

“其实实话说…在那之前我一直很想做一名飞行员,之后就再未做过尝试,直到最近。”

“其实我还是不相信利威尔先生就这样死去了…总觉得他还在天空上的什么地方看着我。”艾伦抬起头来看着佩特拉,希望在她的眼神中找到什么支持与赞许的神情。

“我想去那里找他,他一定不会就这么把我抛下的。”

  说到这里,他的眼眸中好像盛满了星辰,闪烁着微弱却坚定的光与希望。这场飞机失联事故让整个世界令之绝望,却只有少年在这之中凭借着自己微乎其微的直觉选择相信。

  他会回来,他们会回来。

  少年的模样,让佩特拉也为之动容。

 “艾伦,你知道现在你在哪里吗?”佩特拉温柔的声音从他的耳边响起。

 “电视塔上?”艾伦有点疑惑的看向佩特拉,他不知道这从何问起。

 “是的,电视塔上。”佩特拉点点头。“但这同时也是我们这里最高的建筑物,你在300多米的高空之上和我喝茶聊天。”佩特拉笑了笑,轻轻的握住了他的手。

 “不要去想那些让你恐惧和难过的事情。那些是无法控制的意外。如果可以的话,试着想一想开心的事情。佩特拉扳过艾伦的头,让他向远处看去。

 “艾伦,你属于天空。无论是血脉还是灵魂都属于那里。没有什么能阻止你回到那里。无论是疾病还是距离。试试看吧,我相信你可以的。”

  天空是最接近那个人的地方,而自己执意去寻找他曾经的足迹。

  所以他现在不能放弃。

  艾伦深呼一口气,向前一步走去。

 

Chapter 10

  利威尔一直相信,艾伦是一个当飞行员的好苗子。无论是从身体上还是从心理上都是百里挑一的人才。如果真正可以的话利威尔希望能把他送到军队里去。去接受一番磨砺。要是这样他就辞去这里的工作,回到部队去亲自教育那个小鬼。

  凭借自己过去的功勋那些所谓的他的上司们怎么也不会拒绝这样的要求。他们巴不得自己快些回去,其实在当初自己走的时候他们就是拼命挽留的。不过利威尔对自己的情况当然清楚得很。他不可能再去执行什么高难度的任务。而军队想要留下他不过只是想让所谓的“最强”的招牌吸引一批又一批的小鬼们争先恐后的报名服役而已。当时的他当然毫不犹豫的拒绝了这样的挽留。

  毕竟他还是想尽自己的全力留在天空之中。但如果艾伦想要走上这样的一条道路。那他当然会尽全力回去,尽可能的陪在他身边,亲力教导他怎么样才能成为一名足够优秀的飞行员。

  艾伦的身上有他所没有的东西。自己对于这里是多年摸爬滚打之后的选择。而他却是与生俱来的向往。

  他会比被誉为“最强”的自己要优秀更多。

  想到这些比起对未来的期冀更多的则是无法掩盖的内疚感,利威尔分明能清楚的回忆起每一个关于艾伦的细小生活片段,而事情到了如此地步更使他曾经刻意回避过的一些零星细节被无限倍的放大,这样或那样的一切,艾伦还有天空。这原本曾紧密交错在一起的二者明明在他的眼中早已渐行渐远。可不知何时他们的轨迹却又再次交叠重合。

  而实际上,他自己都无法统计这么多年来他到底刻意错过过多少,那个孩子望向天空时的脸上神情,本想选择飞机形状的氢气球却在想到一些事情后猛然缩回的手,相片冲洗之中偶尔会出现的利威尔从未拍摄过的飞机云,亦或那些利威尔不知何时在自己穿好制服后,留给镜头的背影。

  而这一切他本早该发觉。

  本是一直秉持着“让他远离过去”的心理,虽然表面上并不言语,但他一直在试图掩住艾伦的双眼,带着他逃离过去。甚至还曾经动过干脆放弃飞行就这样陪着他在地面呆一辈子就好。当然这只是一时冲动并未执行。但利威尔却没有意识到,也许艾伦并未需要这些。被他紧紧锢在怀抱中的他,一直渴盼的是回归。

  即使艾伦并未和利威尔谈论过这些,但结论既定,他会将艾伦拉至自己所在的位置,让他重新回到天空之中,和自己站在一样的高度。

  错过了十余年的心愿,利威尔会竭尽所能助他完成。也许真的能有什么东西,变成所谓的奇迹。

 

Chapter 11

Twenty years old

“艾伦.耶格尔。”远处的训练官招了招手。

  看到训练官的手势,艾伦立刻转身前进,一路小跑到他的面前。

“这是负责你今天试飞训练的检查员奥路欧。”“这是我们这期的毕业生艾伦.耶格尔。”训练官示意性的将二人互相介绍了一下。“三号训练机,祝你们合作愉快。”

  艾伦友好的对奥路欧先生伸出了手,却不料后者只是斜眼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之后转身就走了。

  只剩下艾伦一人僵在那里。

 “他听说你的监护人是利威尔,他们曾经是同事,他很敬重利威尔机长。所以……”训练官有点尴尬的对他笑了笑。

  艾伦不知所以的点了点头,其实他根本不明白“很敬重利威尔”和“看自己很不顺眼”这之间到底有什么必要的联系。

  不过他还是快步向前走去,跟住前方的奥路欧走上了三号训练机。

  虽然经过了四年各式各样关于航空相关方面的训练。当初为了治疗恐飞症也跟着佩特拉坐过几次飞机。但是这还是时隔这么多年后他第一次正式的再次踏入驾驶舱内。而这次的试飞成绩也关系到他最终的毕业成绩,决定他能否顺利的进入机场工作,成为一名驾驶员。

  艾伦难免有些紧张,总有一些不愉快的事情不断的在他的脑海中徘徊。他坐在了驾驶位,感觉双手在轻轻发抖。艾伦吞了吞口水,希望自己能够稍微镇定一些。

 “我听说你之前有恐高和恐飞的病史。不行的话就赶快下去,小鬼。”

  在一旁看着他磨蹭了许久的奥路欧有些不耐烦。

  听到催促的声音的艾伦丝毫没有感到生气,一方面是出于对前辈的敬重,另一方面是

  虽然完全不一样,可奥路欧唠唠叨叨让人火大的话语,却让他能够隐约的想到另外一个人。

  即使奥路欧的说话中总是带着几分刻意而为,即使二人之间明明相差甚远,可不知为何,艾伦突然觉得,好像正在看着自己的那个人,不是唠唠叨叨说话难听的奥路欧检查员。

  而是……

“没关系的,利…奥路欧先生。”艾伦稍稍迟疑了一下。

  奥路欧冷哼一声,示意艾伦开始。

  之后艾伦按下了飞行引擎开关。飞机在他的操控下顺利进入跑道。

  短暂的滑行后,飞机缓缓升空。

  10米 50米 300米 5000米

  距离地面变得越来越远。地上的人们变成了一个又一个的小点。鳞次栉比的楼宇被抹成了一条黑色的线。耳畔是发动机发出的巨大轰鸣声,隐隐约约中艾伦仿佛还能听到呼啸而过的风声。

  飞机跃往云层之上,仿佛带着他进入了一个新的世界。即使也许自己下一秒就会坠地而亡或者消失无踪,但在此刻,虽然过程曲折,但最终终于到达心中所向之处的此刻,他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每一个长期以来叫嚣着渴望的细胞都已餮足,自己感到的每一分绝望都已被无声的安抚,如同一瞬间感到灵魂融入风中的无限自由。

  艾伦抬头向窗外看去,有什么东西一瞬灼痛了他的眼睛。他半眯着眼睛向前望去,一瞬间满目金辉。

  是太阳。

  他微微侧身,轻轻将右手放到机窗上,本应是隔热的玻璃此时却让他感到皮肤微微灼痛。

  灿阳为艾伦的手指镀上了金色的指环。

 “果然还是小鬼啊,这种情形等你再过个十年就全都看腻了…”一旁的奥路欧不屑的嗤笑着艾伦。“诶?你怎么了?”

  艾伦的眼中此时已满是泪水。

  是被太阳灼痛的生理反应,也是因心中无助感终于找到归宿的喜悦。

  这里是最接近光的地方,仿佛伸手就能触碰到。

  

  是照耀大地的太阳之光。

  更是名为艾伦.耶格尔的他一直追逐着的心中之光。

Chapter 12

 

The 9thhours

 “三号航道已经准备完毕,请跟随JA630号飞机前行。”

 “了解”

  从330航班开始进入法兰克福的那一刻起,利威尔就总是隐隐的感到头晕,身体上的不适让他感觉神情有点恍惚,本来想叫韩吉看一下自己的状况。可还没有说出口,却感觉到有什么变得更加不对劲。

  他的眼前已经不是有着密密麻麻的按钮的操作系统。而又好像还在狭窄的驾驶舱内,视线的正前方是并排的驾驶椅。有两个人正在坐在前面操作着。

  这是…怎么回事?

  他向前一步想走过去问问那两个飞行员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却发现自己一步都迈不出去。努力开口想问个究竟,却发现自己完全发不出声音。

  利威尔有点疑惑,从驾驶舱的结构看来这并不是他所在的飞机。此时此刻的他明明应该再法兰克福五万英尺的高空上,又怎么会跑到一辆陌生的还未脱离跑道的飞机上来?

  这到底是哪里?

“JA630 准备起飞。”

“收到。”

  机长简单的回应了一下管制中心的起飞命令。指导副驾驶落下操作杆。飞机短暂的滑行后顺利进入爬升阶段。利威尔下意识的半张开嘴以减缓高空爬升造成的耳部不适。却发现自己其实什么都感觉不到。

  就连飞机的升空,都是根据飞行员的话语还有周围景象的变化而下意识做出的判断。

  而前方的两个人也根本都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存在。换句话说,在这个环境下他自己不过是一片虚空。

  利威尔此时开始不由自主的慌乱了起来。

——要怎样才能回去?

  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的他此时脑海中完全是一片空白。手足无措的默默看着JA630上的二位飞行员谈笑风生。那个副驾看起来是刚刚上任的新手,一旁的机长耐心的指导者他一步步进行操作。

  有这样的新手在,一般情况下公司都会派出监察员在飞机后座给予考察和指导。但利威尔环视一周并没有发现这样的人。

  这是十分不合理的,何况在利威尔的角度看起来,驾驶舱中的这位机长看起来也非常的年轻,带着墨镜且背对着他的脸庞看不清。但是让利威尔觉得十分的熟悉。

  他不记得自己有认识这样的后辈,但这个人给他的感觉却像是相识了很久的故人。像是…

——“辛苦了,艾伦机长。”

  利威尔猛地抬起头来,看着“艾伦”点头对着那位后辈微笑颔首。

 “你也一样,今天加油。”

  传来的是利威尔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不过咫尺的距离,听起来真切却丝毫不真实。

  是艾伦。

  虽然只是背影看不到面容,不过能看到他穿着的制服,那是利威尔再也熟悉不过的样式。一晃而过看到的肩杠让他怎么也移不开眼。

  利威尔不知道此时此刻的他看到的到底是幻境还是未来。

  前方的二人淡然自若的谈笑风生,丝毫没有注意到后方的利威尔,当然也许从某个角度来看他根本就不存在。

  此时正值黄昏,迎着天边微斜残阳飞机一跃而上。橘色的夕阳染红了天空中的流云和层层叠叠的山峦,双目所及尽是一片金黄,从而给人们温暖的错觉。

  其实利威尔的视线大多被前方的二人阻挡住了。但这样的景色他再清楚不过,那位年轻的副驾忍不住探头向前望去一直雀跃欢呼。艾伦却是很淡定的样子,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坐稳。

  驾驶舱内片刻寂静。机窗玻璃上倒映着略显昏暗的驾驶舱内部。有一刻利威尔透过机窗清楚的看到了艾伦望向自己的眼睛,以及在那其中掩饰不住的雀跃与欣喜。

 

Chapter 13

 

 Twenty-nine years old

 “好的,接下来是提问时间,我们从观众来信中抽取几位观众的问题请艾伦机长进行作答,事先说明,所有问题都必须给予回答哦。”台上的女主播对艾伦眨了眨眼睛。

 “好的”

  艾伦有点无奈的点头。

  这是一档目前很火爆的访谈类节目,所选取的嘉宾多为各行各业的精英人物,其中男性居多。提问环节的问题也要比其他同类访谈节目更触及嘉宾的私人生活。不知是否是这个原因,本节目长期在各类女性观众中的人气居高不下。

  本是不打算来的,但无奈节目组一次又一次的盛情邀请,还有机场同事们每日如同咒语一般不停在自己耳边进行着的怂恿,艾伦最终还是硬着头皮答应了电视台的请求。

  走上这条路的第十一年,他也成为了所谓的成功人士,格里沙航空公司最年轻的航空机长。

  想来这不是他第一次听说这个节目,十年前在这个栏目组刚刚成立的时候,他们曾经邀请过利威尔来参加。不过利威尔拒绝了他们的邀请。当时对方打电话来的时候自己听到了那段对话。

  说实在的那时艾伦还苦思冥想了很长时间应该怎么骗利威尔来参加这个节目。说实在的他也很好奇一些关于利威尔过去的事情。

  说不定可以借此机会知道一些。

  不过这件事情很久没有了后续,没过多久飞机失联,他就再也没有回来。

  而时过境迁,如今满足当年愿望的人,成为了他自己。

“恩,这位观众的问题是这样的。”女主持人清了清喉咙,从信箱中抽出一张纸条打开一字一顿的念道。

——“艾伦机长,你是怎么想到要走上航空这条道路的?”

——“恩…这应该算是从小的理想,顺着这个理想自然就走上了这条路。”

  实际上,原因说来太复杂,这算是艾伦一时间能想到的唯一答案。

——女主持人又抽出一张纸条“可是这位观众表明她得知你曾经患有严重的恐高症,请问在这样的情况下你又怎么会有这样的理想呢?恕我直言,在一位恐高患者的眼里,作为飞行员,每日面对高空岂不是非常可怖的事情?”

  这个问题让艾伦有一些猝不及防,他没想到那么久远的事情竟然能被节目组挖出。毕竟现在还知道他曾眼中恐高的人已经所剩无几了。

  艾伦粗略的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应对女主持人的问题。

——我的确曾对高空有着莫名的恐惧感,不过这种恐惧并不能阻挡我对高空的向往。恐高只不过是生理上的抵触,并非在心理上排斥天空。最终我还是战胜了这种恐惧。

  艾伦说的振振有词,大家挑不出什么毛病也得不到什么答案。女主持人继续抽取下一个纸条。

 “恩…让我看看。这个问题一定是在场的女性观众们都最想得知的。”女主持人把看了一眼的纸条递给了艾伦。

——“机长你有正在交往的对象吗?”

——“欸?这个嘛…”艾伦愣了一下“应该算是有…吧”

  观众们狐疑的盯着他,希望能得到什么其他的讯息,不过显然没有任何成效,也许是小鬼害羞的原因吧,回答最后急促而短暂的尾音分明显得他迫切的想结束这个话题。

  虽然十余年了无音讯,不过之前他们也没有谈到过分手,所以应该还算是交往中…

  不知是否是错觉,艾伦总觉得自己还听到台下的观众席中传来了几丝幽怨的叹气声。

 “是这样…”女主持人看起来有点失望。“那暂时有结婚的打算吗?”

 “应该还没有。”艾伦认真回答,心里想这应该算是第四个问题了。

  主持人点点头,把手再次伸向信箱抽出一张纸条

 “接下来是最后一个问题。”主持人展开纸条看了一眼上面的内容。

 “恩…是这样的。”主持人将纸条折好,转过身来与艾伦四目相对。

——“艾伦机长,在您的职业生涯中,对你影响最大的,你最敬仰的一位同行是谁?”

  艾伦怔了怔。

——“如果一定要说的话,应该算是我的前辈,利威尔.阿克曼先生。”

  台上台下都出现了片刻的静默。

  大家面面相觑,一时间都想不起来这到底是谁。艾伦.耶格尔,当今民航界最闪耀的一颗新星,大家都认为他所敬仰的人不过会是他当年的飞行导师,或是他要好的同事亦或是上司。总之无一不是界内赫赫有名的人物,是大家耳熟能详的名字。而艾伦口中的这位“最敬仰的人”却让人一时想不起到底是何方神圣,就连主持人也有点忘词,电视台本是邀请了几位与艾伦相亲近的前辈或是朋友,借此问题想将其引上场来与艾伦共同继续完成接下来的环节。但主持人知道,后台正在等待的这些艾伦的亲友中,没有一位利威尔.阿克曼先生。

  但这个名字却又不显得那么陌生,大家好像都曾经在什么地方听说过,只是一时间提到时脑中一片空白,无从探寻出处。

  艾伦环视了一下四周微微愣住的人们,还有正在绞尽脑汁寻找串联词继续下一环节的主持人。不禁感到有些好笑。

  当年的空中最强,早已一步步淡却在大多数人的世界里。

  距离那场事故已经过去了十一年。而早在出事的两年后,因为苦苦寻找不到线索,为防止众多财力物力无端浪费在此,相关部门就已经陆陆续续的停止了搜捕工作。

  而那场轰动世界的客机失联时间,在十一年后也被大多数人忘却。对于这些人们不愿提及的灾难,人们总是遗忘多于铭记,灾难无时无刻不存在,不过那些所谓的事不关己,不过是在茶余饭后的一次提及,是他们生活中轻描淡写的一笔。

  大家都是这样。也许只有艾伦自己苦苦执着于那些过去。他不敢忘记。

 

Chapter 14

 

The 9th hours

——利威尔先生,您为什么当了一名飞行员呢?

  恍惚间好像有人在他的耳旁问了这样的问题。声音很轻却让他不自觉的浑身一凛。等缓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神情恍惚了好久,而韩吉在一旁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噢噢噢小利威尔你也累了吧~”

  利威尔没有理会她的调侃,不过自己刚刚的行为真的有些不太对劲,自己并没有那么疲惫,又怎么会在这种时候分神。而且……

  总觉得这并不只是简单的分神。

  那个声音,是艾伦。

  刚刚的那些景象是……

 “现在是几点。”利威尔转头问韩吉。

 “四点钟左右吧…..欸你看?!”韩吉把手腕抵到利威尔的眼前示意他看自己的手表。

  上面直指凌晨零点零分。再也没有动过。利威尔把她的手推到一边,再没有作声。

  韩吉絮絮叨叨不停地的说着自己的新手表怎么这么快就坏掉了之类云云。利威尔却一句都再没有听进去。

  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开始变得隐隐的不对劲了起来。仪表盘一切正常,大约还有半小时左右他们便可抵达柏林机场。可这次飞行总给利威尔一种说不出的奇怪感觉。

——利威尔先生,您为什么当了一名飞行员呢?

  这个声音又开始浮现,利威尔清楚的记得那是十岁出头的艾伦,在一转身就能看到的距离看着自己怯生生的问出了这样的问题。扭捏的样子看起来就像正在踌躇是否要表白一样。彼时利威尔刚刚收养他不久,看到小鬼一直粘着自己的样子心烦得很,刚想把他赶走就听到了这样的问题。

——为什么?

  哪儿有那么多为什么。不过就是自然而然的选择。

  对于飞行,他从未有过什么崇高的理想,甚至连如小鬼这样一般幼稚的幻想都没有过。绝佳的身体与心理素质,较高的判断力,致使也许从一开始他就顺利成为了被天空选择的人。

  后来他是怎么回答艾伦的他已经记不清。也许说了很多也许什么都没有说。只记得自己最后俯下身来揉了揉他的头发。之后便转过身去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也许艾伦并没有得到满意的答案,他沉默的在自己身后站了很久很久,之后跑走。

  类似这样的问题他也遇到过多次,多为无视,即使有过几次的回答也都不尽相同,而那些敷衍了事的答案他也早已记不太清,模糊的记忆背后逐渐清晰的却是那个孩子踟蹰不前的样子。

  一瞬失望过后转身跑走。

  不知为何那时的背影在此刻占据了他的整个脑海。也许自己当时真的曾是想叫住他的,说点什么来抹去那一瞬那个孩子的样子,在他眼中曾一闪而过的情绪,一刻欲言又止的神情。

  可他什么都没有说。

  能说什么?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选择?明明应该是在浑浑噩噩中走向终结的一生,飞行不过是谋生的伎俩,算不上是无可奈何但更非刻意追逐的自然选择。也许有些算是注定的东西让这条在别人眼中艰难坎坷的飞行员之路偏偏成为了他的坦途。

  还能说什么?是天空指引他走到了今天,从一开始就是一切选择了他?

  随波逐流顺势推舟的选择最终成为了自己最深的依赖,他在这里看过了太多太多的景色。太多年少的艾伦.耶格尔心之所向但也许永远也无法用双目触及的景色。第一缕霞光映射出的此间山河,跨越地平线飞跃苍穹那一刻向远处眺望所见的海天一色。天光破晓时的万里云山层叠。河流蜿蜒成描绘大地的撇捺,一条条航线成为勾勒青空的笔画。

  这是天空给予他的全部世界,是心中永远如初的澎湃,是深入骨髓的毕生热爱。

  他用了尽二十年的时间找到了自己追逐的方向,是云,是风,是光,是虚空,是盈充,是并不存在却又永不消失的力量。

  其无名,又名自由。

  他与天空互相依偎了二十载时光。给予对方太多太多。也许唯一的遗憾就是——他没有最初的热爱与梦想。

  如同建设一座高大的楼宇,而这一切对他来说不过是没有地基的空中楼阁,而他站在最高处俯视下面川流不息的人山人海,偶尔还会与仰望这里的某双眸四目相对。那是向往着这里的人们,利威尔所在的最高处,是他们的毕生所向。

  但同样的道理,从一开始就与这片天空四目平齐的他,从未知道过如果站在低处仰望这片属于飞行的天空,会是何种别样风景。

  也许这就是自己始终无法放下艾伦的原因。他没有的这些全部化作了那个孩子的热血满腔。虽然不过是幼稚娇嫩的梦想,乍一看经不起时间的考验与问答。但那是利威尔所缺少过的曾经。目视前方的他无需顾忌曾经,但这个孩子却不能不让他为之动容。

  即使他的羽翼已经被天空禁锢。但这并不应该成为他放弃追寻那些风景的理由。

  毕竟没有什么能够真正禁锢自由。

Chapter 15

  访谈结束后,艾伦婉拒了主持人相邀共进晚餐的请求,避开了所有的同事,一个人坐电梯到了观光厅

  冬日的黄昏,前来观光的游客们也渐渐变少,艾伦一个人随着稀稀拉拉的人群慢慢的走着,静静聆听着游客们的交谈,各国各地的游客们七嘴八舌的用千奇百怪的话语极力想表达出他们喜悦的心情,多数话语艾伦一句都听不懂,能做的也不过是站在一旁微笑。

  小孩子们投下硬币,操作着望远镜在高处俯瞰这个城市。艾伦也试凑上前去看了看,呈现在眼前的不过是灰蒙蒙的一片,只能勉强辨认出几座高大的建筑。不过孩子们也都很开心,雀跃着一边看一边挥舞着双手指点。

  这些孩子们双目触及到的灰蒙蒙的天空之后,是无法被灰霾遮掩的对于辽阔天空的向往。

  艾伦突然想到在二十年前的时候,其实他与这些孩子并无区别,时不时缠着父母带他来到这个电视塔上,在观光厅上死死把住玻璃幕墙垫脚向外眺望,那时这里还没有可以观赏远景的设备,也没有如今这样灰沉沉的天空,在他脑海中与这重叠的天空是如水洗过一般的湛蓝与晴朗。有凉爽的风擦过自己的脸颊,有云蒸霞蔚的天空呈现在自己的面前,自己的心中有细小的声音发出,双手聚拢,放在嘴边,呐喊声呼之欲出。

“啊——!”

  一个孩童发出的声音不会引起多少人的注意,但他自己却永远不会忘记,年幼的他曾经在这个城市的最高端发出过呐喊。

  人们多喜欢站在高处俯瞰世间,看起来就如同君临天下,在一个高处俯瞰这个纷扰复杂的世间,仿佛自己真的成为了这个世界的王。但与之不同的是,站在这个城市的最高端,年幼的

  艾伦曾经发出过的自己心中最深处的呐喊,是对于头顶那片自己从未见过的天空发出的呼唤。  

  他想离那里近一些,再近一些,再近一些。

  天空是抬眼就能看到的风景,但他想做到的是真正的用手触碰用心感应。

  父母死后的很多很多年内,他再也没有来过这里。包括和利威尔先生在一起的那些日子里。他曾想尽办法希望能够抹去关于天空的记忆。

  利威尔不希望他这样,在最初的日子里也做过一些简单的尝试。记得有一次他带自己去游乐园,坐上了摩天轮。

  不过当轮盘转到最顶层的时候,利威尔还是一边叹着气一边把闭着眼睛瑟瑟发抖的自己拥入了怀里。

  其实时至今日,艾伦还是觉得,利威尔并非束手无策,只不过是不想让自己为难。也许当初自己再坚强一点,利威尔再强硬一些,这个问题不会拖延那么多年。

  而他本不应是这样的人,利威尔.阿克曼。面对下属冷酷严厉,对目标执着坚定,不是遇到困难就会退缩的人,但偏偏这样的他折在了艾伦这里——面对艾伦.耶格尔的恐高症,他束手无策。

  上次来到这里是十年前,这是佩特拉小姐为他选择的治疗地点。而再之后,直到今日,他故地重游。十年前在刚刚知道飞机失联的消息的时候他消沉了很久,而如今他却能再次平静的提起那个人的名字。重新开始试着回忆当初的点点滴滴。

  现在知道那个人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吧,他从别人的世界中悄然离去,那些世人皆知曾经轰动一时的荣耀一步步淡化于人们的脑海里。反而是只有两个人拥有的那些记忆,在他离去之后,坚持在自己的脑海里固执停留。

  突然涌现出的回忆带动了艾伦嘴角的笑意,冬日的柏林黄昏空气中浸透着凉意,看着身旁走过的一双双准备共进晚餐的情侣,艾伦下意识的裹紧了身上的大衣。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夜晚的灯光已经打亮,观光餐厅中的音乐舒缓悠扬。灯影幢幢,四处都是相伴相携谈笑甚欢的身影。匆匆而行的人与他一次又一次擦肩而过。

 

  往后望去身旁观景的小孩子们早已散去。

  只有他是一个人。

  艾伦勉强牵动嘴角笑了笑,在人群中径直走过。

 “我等你”

  有很轻的声音一路蔓延到风里,最终又无声消弭。像是许诺又似期冀,语音轻似喃喃自语,身旁有人听到这个声音,转过神来四处张望见到的却只有纷纷疾驰而过的人群。

  只是幻听吧,路人摇了摇头,继续前行。

  艾伦早已乘着电梯离开了电视塔,天色渐晚,电视塔上观光的乘客们都早已离去。夜晚的明灯已经点亮,偌大的建筑中只余几个执勤人员在温暖的橘红色灯光中昏昏欲睡。一切仿佛都随着夜晚的降临而陷入了沉寂之中。

  不知何处突然传来“叮”的一声轻响,声音细微到仿佛只是一个错觉,几乎是在同时,执勤的人突然睁开了双眼。睡眼惺忪的望向眼前那台正发出幽幽蓝光的电脑

  那是一条新消息,来自前方记者的播报。

【柏林机场出现不明降落客机 型号JA330】

  执勤的人发出了意味不明的哼声,似乎有点恼怒这个无关痛痒的消息打搅了他的梦乡。他胡乱伸手关闭了电源,继续趴下睡觉。

  显示屏不满的闪烁着蓝光,好像急于继续诉说这个事情。可现在早已酣然入梦的执勤人员想不到的是,这个悄无声息于夜半时分到来的消息,在第二天已令人惊诧的速度蔓延了整个世界。

  这是一次令世界为之侧目的,迟了十年的回归。

【失联飞机十年后重现机场,机上人员毫无知觉,依旧年轻】

 

Chapter 16

【大新闻】

 “请问一下您能说一下十年前的详细情况吗?”

 “对于这件事情,你有什么样的感受?”

 “能和我们说一下吗?”

  各路记者纷至沓来,面对眼前不断涌现出的话筒和那些人们接二连三的提问,利威尔感觉很烦躁,有一瞬间他完全放弃了思考,只是想着离开这里。他近乎粗鲁的拨开了一路簇拥而来的人群向外走去。留下一帮记者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不知所措。

“抱歉哈,他现在不想接受任何采访”

  韩吉急忙出来打圆场 ,她的声音成功吸引了各路记者们的注意力,这位看起来稍显淡定的副驾便顺理成章的接替了利威尔。来负责回答原本是那位匆匆离去的机长应解答的哪些问题。

  不过实际上无论记者怎么追问,韩吉也回答不出什么。这一切都来的太过突然,在他们离开成田机场时,还是2014年。十个小时的旅程,不过是重复过无数次的起飞驾驶降落的过程。绕过晨昏线,他们走在时间的前段,飞跃过时差的一天。可没想到的是,时间这次并未等待他们,飞机一降落,世界早已翻天覆地。

  光阴不过一刹那,而这一刹,却差了十年。

  仿佛是一场盛大的梦境,时光在你的身上凝固,而身边其他的一切却早已匆匆流逝而过。

  但这不是梦境,也并非什么幻觉。从走下飞机的那一刻起,他和他们的世界就早已崩塌颓圮。这一场用时光助力的空中之旅, 太让人措手不及。

  十年有多长,长到呱呱坠地的婴孩已成长为聪明伶俐的儿童,稍显稚气的少年已蜕变成初露锋芒的青年。青涩的变得成熟,盛放的走向枯朽。所谓的弹指瞬间,却也是实实在在时针转动过的分秒月年。

  再为常的习惯也从养成走向忘却,再艰难的绝境却也能被突破重见生天,再不熟悉的领域也能从陌生变为熟稔。

  而朝夕相伴的人,由最近的眼前,变为最深切的怀念。

  不知所措,不敢想象,不知不敢不愿不想 这一切一切看起来与他那么格格不入的词语一瞬间齐涌上心头。

  这天空中的十个小时,是地上的十年。

  那么……

  

  艾伦是被宅内座机吵醒的。

  昨晚他回到住所的时候已接近凌晨,夜里不知为何也睡得很不安稳,而此时连续不断的电话声在静谧的清晨里更显得格外刺耳。艾伦艰难的用一只手撑着自己坐了起来。伸手胡乱抓了几把,拿起了电话。

“哪位?”

“艾伦,你快看新闻。”话筒另一端三笠焦急的声音传来。

“什么新闻….?”刚刚睡醒的艾伦还不太了解情况。

“把电视打开吧”

  这也太简略了…艾伦心中腹诽着自己的青梅竹马未传达出任何讯息的话语,又摸了半天找到了遥控器,显示器电源闪烁了几秒后打开。处于刚睡醒状态的他双眼还未能清楚的对焦,只觉得模模糊糊的有一架飞机呈现在屏幕中央

  三笠完全不需要多说什么,因为现在四处都是关于这条消息的播报。不过一夜,世界就早已翻天覆地。

【失联客机十年后重现机场,机上全员平安无恙】

  艾伦觉得一定是自己还没有睡醒。

“先生,在飞行过程中你们有遇到什么异常情况么?能否透露一下更多的相关消息?”

“无可奉告”

  摄像机中的现场一片混乱嘈杂,音响的声音开得非常大,震得艾伦的耳膜阵阵发痛。电视中记者蜂拥而至涌向一处。

  有人从中间挤了出来。各路记者们意识到他们的焦点已经越走越远,都纷纷一路向前追去。

  艾伦的双眼终于适应了白日里略显刺眼的光线。而与此同时摄影机不断跟进的那个身影也在他的眼中显得越加清晰。

  是利威尔。

 

Chapter 17

……

  这是怎么回事?

  随着画面上利威尔的渐行渐远,逐渐失控的现场也让电视台被迫切断了现场播报。转回的画面上则是两个专家学者对于这件事情的分析播报。

  艾伦一瞬间游离的神智也终于回归,这时他才发觉,身下在下意识中被自己狠狠攒紧的睡衣下摆早已皱的不成样子。

  胡乱的将衣服抻了几下。随着他的动作,突然有什么东西抖落到地板上。

  是他的手机,在地面上呼吸灯一闪一闪的发出蓝光。

  艾伦将手机捡起,睡觉时习惯性静音的手机已经被各线电话打爆。他大概翻了翻,主要是三笠爱尔敏和让的轮番轰炸,还有一些机场相关同事和埃尔文的电话。

  正在他发愣的时候,电话又一次打来,是埃尔文。

“史密斯先生……”艾伦接起电话出声。

  他觉得自己的声音变得很奇怪,变得一点也不似自己。从话筒此端传出的声音听起来有着与其年龄不符的粗嘎与沙哑让另一端的埃尔文明显的愣了一下。

“艾伦?”

“…恩。”

“看新闻了么?”对方问道

“……恩”

“快点来公司吧,你们…也有些日子没见了。”

  说罢,他先行挂断。在艾伦这端听来只余下阵阵忙音。

  无力的将手机放下,起身洗漱,穿戴整齐,准备出发。他觉得自己的动作和以往一样有条不紊,同时他的脑海中不断循环着这个既定的事实。

——他回来了。

  将这四个字反复默念,从心头一滞到逐渐麻木只需短短的十分钟,和其他的事情没有什么不同吧。

  接受那人离开自己的这个事实,他用了十年。

  而再一句轻描淡写的回来,只需十分钟就仿佛和从未听说过一样,再无感觉。

  出门匆忙的打了一辆计程车前往机场。一路上计程车师傅不停的向艾伦搭话聊天,他都只是随声简单附和两声便将头扭到另一边去。师傅觉得有些无趣便不再理会这个看起来心事重重的奇怪年轻人。一路上再无言语。二人都是各怀心事的样子。司机师傅一旁偷偷揣测艾伦到底在想些什么。而后者无力依在副驾座位上,全然没有注意到司机师傅撇向他的眼光。

  他看着窗外渐行渐远的行道树,脑海中一片空白。

  这一天到来的让他措手不及。见到那个人要说什么?“你回来了?”“好久不见?”“这些年我过的很好?”十年,三千六百多个日日夜夜,他想说的话语有太多太多。说是不曾想念绝对不可能。这么多年以来支撑他继续下去的理由就是为了等待着那个人的回来。而这个回归来的太迟,却比从未发生要好太多太多。

  自己终于还是等到了这一天。

  下车的时候司机师父语重心长的告诉他快点走,要不航班起飞女朋友就走了。艾伦先是一愣,之后想了一下还原了他的脑补场景,对他笑了笑之后转身离去。

  重逢的日子,终于到来。

 

Chapter 18

  急匆匆的走向机场,艾伦觉得自己都带起了一阵风。机场的门口全都是拥挤的人群。艾伦在其中看到了一撮红毛,艾伦看了许久,才认出那是韩吉。

  这个十年前总是用一脸奇怪的笑容看着自己,喜欢和自己玩(实则蹂躏)的怪阿姨,看起来也许比如今的他还年轻。

  她的四周拥簇着各种各样的人,拿着话筒的应该是问话的记者,其他人或许是群众或者乘客家属。四周吵吵闹闹艾伦听不清韩吉具体在说些什么。他试着向人群中心的那个女人打个招呼,可对方正在心力交瘁的应付着各路人员的提问,没有看到人群外的他。

  艾伦笑了笑,继续前行。

  突然有人走到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艾伦心头一凛,转头一看。

  是埃尔文。

“埃尔文先生”艾伦开口问候,埃尔文对他笑了笑,手指向前方的一间屋子

“想来采访的记者太多了,他暂时在那里躲一下。”

  艾伦点点头,向前走去。

  他的身边走过纷杂的人群,跨越了十米,短不过几步却又长如十年的距离。他的步伐急促,想立刻飞奔到他身旁却又不知应该如何面对他。时间一秒一秒的推移,终于到了这扇门前

  还有十厘米的距离 他推开了门。

——利威尔先生……

 

Chapter 19

 

  仿佛一场穿越时光的奇幻旅行,他又来到了自己的身边。

  而那人现在坐在沙发上,屋内的布局使得此刻他背对着自己。削的过短的黑发,纤尘不染的制服,还有用奇怪的姿势反手握住杯面的喝茶方式.一切都与十年前毫无二差。过去又出现在了自己的眼前。

  名为艾伦.耶格尔的自己一步步走过的十年,不过就是他转身离去的一瞬间。

  他惊喜雀跃,同时紧张到不安。想倾诉的话语,想知道的事情都有太多太多。各种情绪一瞬间纷纷涌上心头。却还是不知如何开口打破这二人之间短暂的静寂。

“过来。”

  自己的出现早已被他觉察到。艾伦简单的应和了一声,几步将自己挪到了他的眼前。

“坐下”

  耳畔是一贯的命令语气。艾伦转身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看起来局促不安——他自己都能觉察到自己现在的样子在对方眼里到底有多么的蠢。

  可是没办法,从进门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选择了放弃思考。

  两人肩并肩的坐着。比起久别后的重逢,在外人眼中看起来更像是陌生人的第一次相见。艾伦感觉到了身旁的目光在打量自己。可他甚至不敢抬起头来看着那个人的样子。

  十年过去了,他还一如既往,和自己印在心中的他的模样毫无二差。而十年前的自己,艾伦都已经记不得是什么样子。

  十七八岁的光景,还很年轻,热血冲动勇往直前,除了恐高对其他一切无所畏惧。而十年后的自己,虽然已不再恐高却开始害怕担心更多其他的事情。

“为什么不看着我。”传到耳边的话语听起来语气低沉。以为他生气了,艾伦心中一凛抬头看向那人。却发现此刻对方的眼里正噙着笑意。

  即使过了十年,时过境迁他已变化了太多。但在利威尔的面前他还是感觉到不可避免的紧张无措。也许和其他有此感觉的人是一样的原因,那人身上传来的压迫感太重。亦或只是他自己对那人崇拜恋慕的心情将每一眼相见都冲撞的乱七八糟。

  而这一切的手足无措慌乱失态都正在被利威尔尽收眼底。想到这里艾伦觉得难过的都快要死了。

  分别十载,再次重逢之时他却感觉不到久别重逢的悲伤或者激动。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回到了他去机场接他的那一天。

  时间的断点已经被延续接通。自己还是那个时常犯蠢的毛头小子。而十年前的自己,最终等到了要等的人。

“小鬼都这么大了啊。”有话语从那人口中传来,带着些许喟叹的气息。

“都过去这么久了。”

“没有…”艾伦脱口而出的否认。可却又不知自己到底在否认着什么既定的事实,接下来立刻没了话语。

“您还是…很年轻。”艾伦懊丧的低下头喃喃自语。

“……”

“利威尔先生…”艾伦略开口唤他的名字。此刻的他其实根本不知应说些什么,只是下意识的一遍遍呼唤身旁人的名字而已。他正在想应该说些什么其他的事情,而思绪却被身旁男人的下一个动作而全部打乱。

  利威尔伸手将他拥入怀中,而艾伦的接下来的所有的情绪与话语,都被他的这一个动作通通揽去

  艾伦顿时没了声音。

“这些年,辛苦了。”

“我听埃尔文说过了。”利威尔缓缓开口。

“还不赖”

  从那人口中传出难得的赞扬话语,指的就是过去十年中的自己。

“做的很好,比我能想到的还要好很多。”利威尔用眼神迫使艾伦与自己四目相对,而之后郑重而又一字一顿的对他说道。

“对不起,是我的错。”

“我来迟了。”

  一切的难过悲伤徘徊小心,所有的彷徨失措无助迷离,蹒跚独行而过的十年,得知归来后那些难以编织喜悦和思念的话语,都随着耳边轻声的话语而在一瞬间内于艾伦眼角再也难以抑制住的泪水中轰然倒塌,分崩离析。

——对不起。

  再次有人将你拥入怀中,一切都不再仅是止于回忆脑海中离别一刻回望的身影。艾伦再也说不出什么,只能在同时伸开双臂回应那人的歉意,再次将他抱紧。看到他这样的小动作利威尔轻笑了一声,伸手将怀中小家伙的眼泪擦去。

  今天的利威尔看起来和从前感觉不太一样,不过这也许并没什么不好。

  一切看起来与过去并无不同。这是灾祸,也是奇迹。这样的奇迹,凝固了时光缩短了容颜所带来的距离,给予了艾伦关于飞行的第二次生命。

  其实利威尔到现在也无法适应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数,可多数的烦躁还是在见到那个急匆匆推开门的少年——如今更应该称呼为青年的那一刻平复了些许。十年的变数无疑是一场飞来横祸,可在见到艾伦后利威尔突然又觉得有些庆幸。

  好在他们对时光有足够的耐心。他还愿意等下去。

  好在自己没有真正离去,飞机还会降落,自己还能回到这里。

  离开前的事情对于自己来说好像还发生在昨天,而当时给出的承诺还在耳边回响。

“到时候有礼物给你”

  利威尔还能感受到那个在胸前口袋中的黑色小盒子带来沉甸甸的重量。他拍了拍艾伦的后背,示意对方看着自己。

“艾伦,还记得我走的时候和你说了什么?”

“啊?”对方对于这个问题有点猝不及防。脑海中混乱的回忆着他此生都无法忘记的那一天。

“你说会回来…陪我过生日。”

  可惜这样的承诺却缺席了十年。

“补送你一个礼物吧。”

“伸出手来”

  艾伦大意已经能猜到对方的用意,而他的大脑此时已经完全处于了当机状态。

  迟来了十年的承诺被交付在了艾伦的无名指上。男孩的表情已经不能简单的用喜悦或者惊讶形容。

——那是一枚银戒,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是普通的指环

——那其中有他们的名字,是眼前的男人一刀一刀亲手刻上去的

 

——那是他原本十年前就要给他的约定

——那是如今迟来却永不会晚的告白。

  从此无论是疾病还是死亡,无论是时光还是距离。世上再也没有能够分开他们的东西。从晨光熹微到暮色四合,从春光乍始到飞雪皑皑。所有的时光中再也不会有谁形单影只的身影。分离的无奈已经远去。而山穷水尽后的相逢,是终点,更是新的开始。

  你爱的人,不再只存留于回忆中和心间。而更是在咫尺可触碰的眼前。

 “啧…不对,我还没有问你,恩…..你愿意么,毕竟……”也许是看着艾伦发愣的时间太久了,也或这样的求婚也算是一次有生之年。利威尔罕有的看起来有点局促并且底气不足。虽然自己倒是没什么,但是对于艾伦来说,与自己的相见可是相隔了十年。

  艾伦愣了一下,之后笑着用一个吻结束了利威尔毕竟之后的话语。

——我愿意。

 

 The Final Chapter

  这十年中,我在空中日复一日的飞行。驾驶过各种型号的飞机,搭载着各式各样的人前往一个又一个目的地。

  在空中停留的时间太长,长到我早已忘却恐惧,长到记忆都已在风中渐渐冷却凝结成冰。长到天空与云的气息早已融入在骨髓里。

  时光在五万英尺的高空上被逐渐消磨。但不会忘记的是这一切——

  青空,和风,云霭。

  晚霞,星辰,大海。

  这是您的毕生热爱,在我心中,更象征着您的存在。

  从七岁到二十五岁。在我们之间分离总是比团聚更长。这十年间,我曾一蹶不振,曾自暴自弃,曾气愤苦恼,曾不知所措,更是无数次的想过放弃。

  但当抬头仰望天空。无论是日光倾城,还是漫天星河。只要看到天空,所有的情绪都会平复下来。

  而能感受到的,则是您的注视与关怀。

  这十年来,因为头上还有一片青空,我便相信你一直从未离去。

  而选择走上这样一条并不顺利的飞行之路。也是想追逐你的脚步,继续走下去。

  我跃过高耸入云的山川,飞过蜿蜒曲折的溪河湖海。与天上的飞鸟轻擦而过,在不同的航线上俯瞰这至高处的湖光山色。

  从地平线之始,飞跃至青空之末。

  是您将一切最美好的景色都给予了我。

——毕生热爱的事业,从未见过的风景,还有最爱的人,最刻骨铭心的记忆与承诺。

  这场长达十年的梦境,如今终于落下帷幕。

  这并非谁的过错,只不过是一场超自然现象,或者说是来自上天的意外而已。

  而在如今,梦已醒来,一切都已结束。

  艾伦.耶格尔用了十年追上了您的脚步,而接下来的时光中,我将与您并肩而行。

  在我的世界中,是您为我撑起了整片青空。

 

 

 

                                                            ——Fin

 

                                                                        橘芮

 


22 Nov 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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